牡丹时节, 百年岁月
牡丹虽品种繁多,但皆具雍容华贵的风姿,已有四千多年的栽培历史,早在唐代就被誉为国花,是花中之王,国色天香。华人在海外,无论在世界的哪一个角落,只要看到牡丹,总会非常惊喜,那层层叠叠绽开的姹紫嫣红,一瞬间就能唤起心底深藏的情愫。正如现在,我立在澳大利亚的一个小小的牡丹园,在这片南半球的土地上,感觉牡丹恍若从我的故乡菏泽穿越时空而来,它们不仅仅是一朵朵美轮美奂的花,更是一片片殷红的乡愁、一缕缕梦幻的情思、一桩桩斑驳的往事、一支支岁月的歌,浸透着我的祖辈在牡丹之乡百年的悲欢离合……
摄影 | 吴宜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从这一天开始,中华民族全面抗击日本侵略的烽火燃起。面对武器精良的日寇,驻守卢沟桥的第29军,用大刀担起守卫卢沟桥和宛平城之责。大刀军死守阵地,当年在卢沟桥参战的陈向新先生曾是我爷爷的部下,他对我父亲回忆起那场战役时说,几乎人人都抱着血战不归的决心,7月7日那天,天气极热,他说我爷爷是赤膊挥刀,率领部队冲向日寇,有些连队仅三两人生还,余者全部以身殉国。一寸山河一寸血,在民族的心灵史上留下创痛,同时也让这个民族挺起脊梁。每年7月7日这一天,我都会想到爷爷在卢沟桥与日寇浴血奋战的场景,深深敬仰祖父在民族危难之时英勇无畏的一身肝胆。在这样的纪念日,我还会感到与祖父之间有一种特别的连接,尽管我们只是凡人,但仍然感觉自己的血脉里也流淌着历史的一部分。德国诗人荷尔德林曾经写道:
我想,爷爷和第29军的所有勇士都是这样的凡人,面对侵略者,他们心中那颗高贵的种子茁壮成长,让他们铁肩担道义,挺身而出、威风凛凛、气宇轩昂。第29军向鬼子头上砍去的大刀,使日军心惊胆战,甚至日本士兵都要戴铁脖套。史书上常记载一些伟人打下江山,其实真正打下江山的并不是伟人,而是那些有着高贵之心、不屈不挠、视死如归的凡夫百姓。
在卢沟桥战役中,赵登禹作为南苑指挥官壮烈殉国,年仅39岁。在抗日战争中菏泽失去了多少英雄儿女,菏泽开出最美最洁白的牡丹,祭奠英烈永世的英魂。
摄影 | 吴宜
至今北京市西城区还有一条赵登禹路,人们永远都会怀念这位捍卫家国英勇献身的烈士,永远都会传承这段中华民族反侵略、正义最终战胜邪恶的历史和精神。
可惜我爷爷后来竟因暗通共产党的罪名被国民党关进了监牢。父亲回忆说,50年代曾在北京见过当时驻挪威大使的王幼平先生。王大使也是山东人,早年也在第29军,并曾是我爷爷的部下,两人曾是情投意合、无话不谈的同乡挚友。王幼平加入了共产党后,力劝爷爷也加入共产党。爷爷虽赞同国共两党联合抗日,但始终固执己见,只效忠国民党。后来王幼平参加了起义暴动,加入红军后还多次派人联络我爷爷策反,最终导致爷爷坐了牢。王幼平先生对我父亲说:“可惜你爸爸聪明一世,但就是不识大局。也可惜赵登禹牺牲得太早了,赵登禹对你爸爸非常器重。你爸爸能文能武,对朋友讲义气。在监狱里受到酷刑,也没有出卖共产党人。遗憾他的才华和人品,没能为新中国服务。”
爷爷靠着他的“命大”,在监狱里奇迹一般死里逃生。监狱里有一个狱卒,喜欢与爷爷攀谈,对爷爷钦佩得五体投地,还拜了把兄弟。当狱卒得知监狱将要枪决一批共产党嫌疑犯时,偷偷把爷爷放走了。爷爷从北京一路乔装打扮,靠着在路边摆摊给人看相算命批八字糊口,逃回了老家菏泽。后来日伪政府、共产党、国民党都请他出来做事,他还是选择了回到国民党。
我小时候曾经问过父亲:“为什么爷爷被国民党差一点就枪决了,他还是忠于国民党?”父亲只回答了两个字:“愚忠。” 父亲早在国民党的流亡学校参加学生运动时就加入了共产党,与国民党的爷爷势不两立。父亲于49年开始在天津市政府工作,因为反动军官出身,后来在各次政治运动中吃尽了苦头,他不喜欢谈起爷爷。当时母亲看着我一脸懵懂,对我解释道:“愚忠,就是一条道走到黑。”
我们兄弟姐妹都没见过爷爷,只有母亲见过一次。记得我曾对母亲说:“我爷爷要是当初听从王幼平的劝,投奔共产党,说不定现在也能当上挪威大使吧?说不定我也能去挪威看一看了。” 母亲听后笑了起来:“真那样的话,谁知还有没有你呢?不过你爷爷确实是一表人才,有学识也有口才。”

父亲说我小时候的照片很像奶奶年幼时的照片,这是我与弟弟在天津照相馆的合影。可惜妹妹幼年时没有照片,她刚出生,全家就下放农村了。
母亲看到过爷爷奶奶的旧照片,她说爷爷一身军官制服、奶奶一袭绸缎旗袍,很像电影里那些郎才女貌的军官和官太太。而我奶奶这个官太太,大概只吃过苦、没享过福。当奶奶得知爷爷大难不死、越狱逃回到老家菏泽的消息,便立刻带着孩子踏上寻夫之路。兵荒马乱的年代,母子俩屡次被阻隔在途中,盘缠没有了,奶奶只能去当女佣,而因她不会做家务,屡屡被辞退。他们历尽千难万险,终于到达了菏泽,但想不到的是,她发现爷爷当初竟是骗婚,其实爷爷在老家早已有原配妻室。那一刻,奶奶的世界仿佛坍塌了,她的爱情,她的执着,她那牡丹水泽浪漫的梦想,都化作了泡影。奶奶病倒了,她毕竟是旧时代的女子,接受不了自己从一个明媒正娶的官太太一下子变成了爷爷家的一个妾。
奶奶田弄玉之墓
奶奶作为太祖父最钟爱的女儿,名为“弄玉”,想定是因为太祖父喜欢“弄玉吹箫引凤”的传说吧。此传统民间故事,出自西汉著名文学家、经学家刘向的《列仙传》。相传秦穆公之女小名弄玉,不仅如花似玉,还擅长吹笙箫,自成音调,其声宛如凤鸣。某天夜里,弄玉在“凤楼”上吹箫,远远好似有和声传来,余音美妙,如游丝不断。此后弄玉茶饭不思。秦穆公知道后派人找来了那个少年——萧史,弄玉的病不治而愈。从此,弄玉天天在凤楼和少年合奏笙箫,伉俪应和。某一天夜里,两人正在皎洁的月光下合奏,忽然有一龙一凤应声飞来,于是萧史乘赤龙,弄玉乘紫凤,双双翔云而去。明宣德官窑瓷器上的吹萧引凤图即是根据此传说描绘而成,以表达对美满婚姻的期盼。叹只叹,我奶奶田弄玉,在她的芳华之年,却于美妙凄婉的洞箫声里,一腔幽怨,命归黄泉。
我爷爷在1949年后曾像一条漏网之鱼潜逃游荡了一些年,最终被抓进监狱劳改,身边只有奶奶的那支洞箫一直陪伴着他。2016年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了我的诗集《静守百年》,其中的“身世”一章里录有我为奶奶爷爷写过的一首诗《洞箫》:
伴他把牢底坐穿
诗集《静守百年》我小时候经常缠着父亲让他给我讲爷爷奶奶和老家菏泽的故事,父亲平日沉默寡言,被我缠不过时,才会陷入深深的回忆。父亲从小作为第29军随军家属在烽烟战火下颠沛流离,他在老家菏泽生活的时间其实很短,小学还没毕业,又被送进一所抗战人员子女寄宿学校读初中,后来转入国民党的流亡学校,他和同学一起读马列,一起穿过封锁线,跑到了解放区。父亲回忆老家时,说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每天上学经过一大片杏树林,早春杏花盛开,美得让人流连忘返;还有一排排的榆树,盛夏的晚上,铺着草席他和爷爷就睡在树下;爷爷家还有一些柿子树,秋天柿子熟了,早晨第一件事就是吃一个柿子。不知是不是思乡的缘故,柿子一直都是父亲最爱吃的水果。
家乡留给父亲的印象,除了杏树榆树柿子树,感怀最深的当然更是牡丹树。我母亲退休后学习国画,画了很多牡丹,父亲在母亲的每一幅牡丹图下都会题上一首诗,每一首诗字里行间都有着他复杂而又深沉的情感和一种怅然若失的怀念。

摄影 | 吴宜
编者按: 本文获牡丹文学大赛银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