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拉

你什么时候见过葫芦？

二十年前在福建乡下的清晨，不能相信我是被鸡啼声叫醒的。公鸡啼是在南洋的小学课本里的课文，真实实现的场景却是那么多年以后，某一个中国秋天的早上。鸡叫声中睁开眼的我有点恍惚，瞬时间不知身置何处，起来打开房门，门外亮晃晃的天光吸引我到阳台。

伫在阳台听鸟鸣，啁啁啾啾的鸣啭声跟着飞来飞去的鸟儿在楼下园中的花树丛中缭绕，明媚阳光照射在一大片牵藤类的黄褐色叶子上，注视焦点跟着自由度很高随意拉来拉去的乱藤走来走去，才发现好多和叶子同颜色的葫芦，左边右边胡乱悬在零乱残破的叶子当中。

干枯的残叶在沙沙声中的秋风里飘荡，纹风不动的葫芦坚实沉稳垂悬在有力的枝藤上，和枯枝烂叶成了强烈对比。

我不是明知故问，但我开口问的却是：“这是葫芦吗？”

也许你不相信，南洋人这是第一次看见真实的，长在乱藤堆里的葫芦。

整个早餐时间，亲戚重复多次：你从没见过葫芦么？你们那边没葫芦吗？

证实之后，一有亲朋戚友过来和南洋来客见面，亲戚就宛如挖掘到大新闻般，告诉他们一件连他们听了也觉得非常稀罕的事：她说她是这次回到乡下来才第一次看见真的葫芦。

据说，这里，家家户户的门口院子或者后边园子，随地可见葫芦。

和葫芦的首次邂逅毫不浪漫，不过是一个稍带凉意的秋日，乡下的晨光中，自阳台望向底下院子的花园，园里栽植的其他是什么花树全都忘了，只记着那几个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就觉得有印象的葫芦。

这之前，关于葫芦的第一印象是从哪儿来的？

据说原产地为非洲的葫芦，在中国的栽种史有 7000年了，这记录是从河姆渡文化遗址中发现的葫芦子来的。古代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国风》最长的一首诗《豳风·七月》，其中有一句“七月食瓜，八月断壶”说的就是“七月的时候，葫芦还可以做菜，到了八月，葫芦味道变苦，无法食用，唯有采下当容器。”

关于葫芦做菜，身为主妇的我平时也煮饭烧菜，数十年来不多不少，一日三餐虽说也有重复，但也煮了不下几百道有荤有素的菜吧！却是未曾用葫芦来做过菜，所以，我认识的葫芦，其实是诗经里的“八月断壶”。

那个当容器的葫芦，画在八仙过海的图片里，挂在铁拐李身上。

虽说葫芦和铁拐李总是一起出现。但记忆深切却不为葫芦，而是铁拐李的故事。

小时候听到什么传说都格外精彩，往往便深记脑海，很难忘记。

无论画中或书上，作为八仙之首的铁拐李其貌不扬，还是个瘸子。本名李凝阳的他，幼年时机缘巧合遇到骑着青牛云游四海的李耳，也就是道家学派的创始人老子。幸运被老子点化的李凝阳，巴王多次邀请他当官，他对权位毫无兴趣，一心到处寻仙访道，最后学成药理回到故乡巴国普渡众生，由于医术高明被称“药王”，背上悬挂的大葫芦，据说收藏仙药仙丹，专门用来治病救人。

最精彩的部分来了：早年的李凝阳仪表堂堂，修炼后道术造诣高超，可将肉体与灵魂分离。某日他嘱咐徒弟看管好他的肉身，打算以灵魂出窍方式出门寻访高人。出去前特别交待徒弟，万一七日后仍未归来，可将他的肉身烧掉。七日快到，徒弟家里突逢意外，召他回家。可是李凝阳魂魄未归，徒弟只能提前将师父肉身焚毁。李凝阳第七天回来之际，找不到自己的身体，偶见一个倒在路旁的饿死乞丐，匆忙之中，钻进乞丐肉身应急，从此一表人才翩翩李凝阳，变成背上挂个大葫芦的瘸子铁拐李。

葫芦从一开始，给我的印象就是容器，而且和神仙有关，感觉极其神秘。后来才知葫芦也是一味中药，不管是花、蔓、须、瓤、籽、壳均可入药。可能是铁拐李的传说，古代的葫芦都说是用来盛药，因为它有很强的密封性，可保持干燥，药物不易变质。对此书上也有记载，《后汉书·方术列传》及晋代道士葛洪的《神仙传》里，记录了“悬壶济世”的典故，说的就是神仙壶翁显灵，教汝南人费长房学道并以药葫芦医病救人的故事。两个女儿小时候，给他们买很多漫画书，故事里头的医者外出采药或行医，腰间必挂大葫芦。

亲戚告诉我，不只是药，葫芦也用来装酒。武侠片中大侠喝酒的镜头在这时候清晰浮现。忘记片名，可是画面一直在。装满醇香老酒的葫芦，总在大侠想喝酒的时候，摸出来抿一口，或是豪迈十分往嘴里猛灌，流到唇边全是酒，虽然只是电影镜头，叫人仿佛闻到酒香味儿四溢。说到酒葫芦，原来结婚当晚新婚夫妇同喝交杯酒的渊源正是从葫芦而来。古人婚礼之夜，把葫芦一剖为二，再以红绳子将两瓢瓢柄相连，用来盛酒，新郎新娘各执一瓢同饮，表示连为一体，这叫“合卺”。后来就有人深信在婚床床头放个葫芦，有助于促进夫妻感情。

葫芦有很多关于增福添寿、祛病除邪、护佑子孙的神话和传说，代代相传，结果人们不只喜爱葫芦，还格外崇拜。容易生长的葫芦，藤蔓绵延，结子繁盛。希望后代子孙繁衍昌盛是中国人的传统思想，常爱以“瓜瓞绵绵”作为祝福语。谐音福䘵的葫芦，也是富贵的象征，还代表长寿吉祥，送人葫芦表示福䘵临门。再加上葫芦外形嘴小肚大，风水先生说这是很好吸收住宅内的上佳气场，被视为可避邪的祥瑞植物，适合在房前屋后种植。又说在家中摆放几枚葫芦，可驱邪消灾，趋吉避凶。

难怪有个中国朋友搬家，他妈妈问他新房子摆上葫芦了吗？

当我开始遇见葫芦，慢慢去认识葫芦，葫芦渐渐地变成了吉祥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