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之河

～诗国漫游之八

于而凡

有生就有死。 中国古代文人，面对死亡都不回避，在汉代古诗十九首中，就有几首描绘了死亡世界。 其中：去者日以疏，来者日以亲。 出郭门直视，但见丘与坟。 古墓犁为田，松柏摧为薪。 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 思还故里闾，欲归道无因……很写实的描述，可是看得出来，比起后期朝代的诗作，这诗还是少了对时间的感悟。

魏晋时代，文人都有一种生命意识的觉醒。 源自对自身生命有限性的焦虑，感慨人生的苦短，是魏晋文人咏叹的主题。 三国的曹操在“短歌行”中抒发了焦虑：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何以解忧？ 唯有杜康……在这里，对时间的感悟开始觉醒了。

面对生命的苦短，诗人们也不断咀嚼时间的流逝感。 东晋的陶渊明大写了三首“拟挽歌辞”，这里采摘其自挽歌第三首，描述人死后的悲情：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 严霜九月中，送我出远郊。 四面无人居，高坟正嶕峣//马为仰天鸣，风为自萧条。 幽室一已闭，千年不复朝。 千年不复朝，贤达无奈何﹗ //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对时间的感慨，也引发了诗人的历史感。 北朝魏周国的庾信，开启了咏史的传统，可看他的“咏怀”：萧条亭障远，凄惨风尘多。 关门临白狄，城影入黄河//秋风别苏武，寒水送荆轲。 谁言气盖世？ 晨起帐中歌。

走进唐朝，出现了一首照耀古今的绝唱，那就是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 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 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咏月竟咏出了永恒的时间感，把诗歌境界无限宽大。

同时代的刘希夷，由花开花落读出了人事变迁，请看“代悲白头翁”：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 洛阳女儿惜颜色，坐见落花长叹息。 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已见松柏摧为薪，更闻桑田变成海。 古人无复洛城东，今人还对落花风。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咏花叹出了物是人非的境界。

而歌咏时间最彻底的，还是唐初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把人生的孤独感，把时间的绝情，表现得异常大气。

盛唐的李白，接力了北朝庾信，写下了咏史的“侠客行”书写了春秋战国侠士们的豪气：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 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救赵挥金锤，邯郸先震惊。 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杜甫不掉队，也写了歌咏孔明的“蜀相”：丞相祠堂何处寻？ 锦官城外柏森森。 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中唐的刘禹锡，是歌咏时间的高手。 可看他的“石头城”：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还看他的“乌衣巷”：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这两首绝句，都道出了时间的绝对性，和时事的脆弱无常。

中唐的鬼才李贺，也用尽繁重的比兴，直接描绘时事的变迁，请看“古悠悠行”：白景归西山，碧华上迢迢。 今古何处尽？ 千岁随风飘//海沙变成石，鱼沫吹秦桥。 空光远流浪，铜柱从年消。

而李贺最出名的，还是他的“金铜仙人辞汉歌”：茂陵刘郎秋风客，夜闻马嘶晓无迹。 画栏桂树悬秋香，三十六宫土花碧//魏官牵车指千里，东关酸风射眸子。 空将汉月出宫门，忆君清泪如铅水//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携盘独出月荒凉，渭城已远波声小……诗人借魏国官员驱车，载运汉武帝建立的铜人，搬出长安的史事，来抒发兴亡之感、家国之痛和身世之悲。

北宋的王安石，也写了“明妃曲”来为王昭君翻案：明妃初嫁与胡儿，毡车百辆皆胡姬。 含情欲语独无处，传与琵琶心自知//黄金杆拨春风手，弹看飞鸿劝胡酒。 汉宫侍女暗垂泪，沙上行人却回首//汉恩自浅胡恩深，人生乐在相知心。 可怜青冢已芜没，尚有哀弦留至今……诗人认为，虽然远嫁很痛苦，但若能获得爱自己的夫君，也可以比埋在深宫更幸福。

南宋的女诗人李清照，却是借用历史事迹来讽刺南宋朝廷的不抵抗，可看“乌江”：生当作人杰，死当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南宋爱国诗人陆游，写了一首纪念杜甫的诗作“夜登白帝城怀少陵先生”，可以媲美杜甫的蜀相：拾遗白发有谁怜，零落歌诗遍两川。 人立飞楼今已矣，浪翻孤月尚依然。 升沈自古无穷事，愚智同归有限年。 此意凄凉谁共语，夜阑鸥鹭起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