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诗寻趣五

苏东坡诗里有骨头

锺俊仪

苏东波于元丰五年（1082）12月19日在赤壁矶下置酒庆祝生日。设宴地点居高临下。大家喝得酒酣耳熱时，江上传来悠扬的笛子声。宾客中有姓郭和姓石的两位书生对音律颇有研究。他们告诉苏东坡，这笛声很有新意，非一般庸俗之音可比。东坡便命人相问；原来是进士李委，听说苏东坡生日，特地谱了新曲“鹤南飞”以祝贺。东坡请他入席，见他头戴青巾，身披紫裘，腰间插著一支笛。他坐下为大家吹奏那首“鹤南飞”后还加了几弄曲子。曲调激昂，有穿云裂石之声。众宾客都添酒尽兴，醉倒大半。

进士李委从袖里抽出一张很好的白纸说：“吾无求于公，得一绝句足矣。”东坡笑着答允他。当场挥毫写了一首七绝：

山头孤鹤向南飞，

载我南游到九嶷。

下界何人也吹笛？

可怜时复犯龟兹。

这个故事是我在万有文库的《苕溪渔隐丛话》第四辑六〇五页看到的。没提到李委接到那诗后是笑是哭。也没有解释那句“可怜时复犯龟兹”到底讲什么？

据《苕溪渔隐丛话》书中写道：龟兹音邱慈，西域国名。国王与臣庶知乐者，于大山间听风雨之声，均节成音，后翻入中国，如甘州、凉州、伊州皆龟兹至也。另外的解释是：龟兹古代西域的一个强国（在今新疆库车一带），以音乐舞蹈艺术闻名于世。唐代，“龟兹乐”是宫廷燕乐的重要组成部分，其特点鲜明，节奏鲜明，乐器繁多（如琵琶、筚篥），音调风格与中原传统雅乐迥异，在当时属于“流行”或“异域”音乐。

东坡这首诗的意思大概是：山头一只仙鹤载着我向神话中的南方圣地的九嶷山舜帝坟陵的仙境飞去。忽然听到人间（下界）传来笛声。这笛声打断了我的神思，将我从仙境拉回现实。可惜啊，这笛声时不时就“跑调”，窜到龟兹乐的调子上去了。

苏东坡诗里的“可怜”并非真的同情，而是带着调侃和无奈的口气。直白地说，苏东坡并不欣赏李委谱的新曲，认为他“跑调”了。虽然李委是为了庆贺他的生日而吹奏的，但苏东坡的个性耿直，不愿意敷衍从事。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所以直指李委用时复犯龟兹的笛声打扰了他正在骑鹤神游的境界。

如今学诗的人很难学到苏东坡这种直言不讳的性格。因为有些写诗的朋友不喜欢别人看出他作品的缺陷，不肯承认错误而修改。另一些人则怕得罪朋友而对他们作品的谬误视而不见，不敢指点。

如果诗友们能像50-60年代的前辈们那样，几个人定期品茗论诗，虚心求教，互补长短，发扬诗歌艺术，那该多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