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之河3
~诗国漫游之八
于而凡
清朝,应该由陈维嵩做开头,请看他在扬州写的“贺新郎*广陵中秋–歌示阮亭”:把酒狂歌起。 正天上、琉璃万顷,月华如水。 下有长江流不尽,多少残山剩垒?//谁说道、英雄竟死? 一听秦筝人已醉。 恨月明、恰照吾衰矣。 城头点,打不止//当年此夜吴趋里,有无数、红牙金缕,明眸皓齿。 笑作镇西鸜鹆舞,眼底何知程李? 讵今日、一寒至此,明月无情蝉鬓去。 且五湖、归伴鱼竿耳。 知我者,阮亭子。
可是清词最缠绵悱恻的,还是清朝第一词人纳兰性德的“蝶恋花*出塞”,把战争与死亡深沉地挂钩:今古河山无定据,画角声中,牧马频来去。 满目荒凉谁可语? 西风吹老丹枫树//从前幽怨应无数,铁马金戈,青冢黄昏路。 一往情深深几许? 深山夕照深秋雨。

清朝是词坛的晚霞回光,出现了好多杰出词人,和感怀时光的好词,可看厉鹗的“人月圆*长安某氏废园”:行人指点城南路,往事半模糊。 乌衣门巷,平泉树石,金谷笙竽//当时深贮,娘名御史,妾号尚书。 而今但有,空池飞燕,破瓦奔狐。
还有黄景仁悼念李白的“贺新郎*太白墓”:何事催人老? 是几处、残山剩水,闲凭闲吊。 此是青莲埋骨地,宅近谢家之濒//总一样,文人宿草。 只为先生名在上,问青天,有句何能好? 打一幅,思君稿//梦中昨来逢君笑,把千年、蓬莱清浅,旧游相告。 更问后来谁似我? 我道才如君少//有亦是,寒郊瘦岛。 语罢看君长揖去,顿身轻、一叶如飞鸟。 残梦醒,鸡鸣了。
又有蒋春霖的“唐多令*城上月”,也是歌咏南京石头城:枫老树流丹,芦花吹又残。 系扁舟,同倚朱阑。 还是少年歌舞地,听落叶,亿长安//哀角起重关,霜深楚水寒。 背西风,归雁声酸。 一片石头城上月,浑怕照,旧江山。
龚自珍的“台城路*秣陵卧钟”,通过咏物咏出了时间:山陬法物千年在,牧儿叩之声死。 谁信当年,楗锤一发,吼彻山河大地//幽光灵气,肯伺候梳妆,景阳宫里? 怕阅兴亡,何如移向草间置?//漫漫评尽今古,便汉家长乐,难寄身世。 也称人间,帝王宫殿,也称斜阳萧寺//鲸鱼逝矣,竟一卧东南,万牛难起。 笑煞铜仙,泪痕辞灞水。
郑文焯的“湘月*坏塔”,也是咏怀古迹的佳作:夜铃语断,更斜阳瘦影,谁问今古? 独立苍茫,镇占老,一角青山无主//衰草丛生,枯枫倒出,时见归禽度。 残烽零劫,仗他半壁支柱//长见峭倚荒天,凄凉如笔,写愁边风雨。 不许登临,怕倦客,题遍伤心秋句//卧影空丘,招魂破寺,剩有孤云驻。 梦痕飞上,故王台榭何处?

最后,可以拿徐旭旦给戏剧“桃花扇”写的“余韵”,来给清朝做个闭幕:你记得跨青溪半里桥? 旧红板没一条,秋水长天人过少。 冷清清的落照,剩一树柳弯腰//行到那旧院门,何用轻敲? 也不怕小犬牢牢,无非是枯井颓巢,不过些砖苔砌草。 手种的花条柳梢,尽意儿采樵;这黑灰是谁家厨灶?//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容易冰消?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那乌衣巷不性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 残山梦最真,旧景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 谄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
时间是诗歌的永恒主题,现代诗坛里,台湾和大陆都写出了各自的感悟。

台湾洛夫写了“时间之伤”:一。月光的肌肉何其苍白/而我时间的皮肤逐渐变黑/在风中/一层层脱落。二。门后挂着一袭战前的雨衣/口袋里装着一封退伍令/阳台上的昙花/白白地开了一夜/时间之伤在继续发炎/其严重性/绝非念两句大悲咒所能化解的。四。至于我们的风筝/被天空抓了去/就没有一只完整地回来过/手中只剩下那根绳子/犹断未断。五。只要周身感到痛/就足以证明我们已在时间里成熟/根须把泥土睡暖了/风吹过/豆莱开始一一爆裂。七。那年我们在大街上唱着进行曲/昂昂然穿过历史/我们热得快好/如水/滴在烧红的铁板上/黄卡叽制服上的名字/比枪声更响/而今,听到隔壁军营的号声/我忽地振衣而起/又颓然坐了下去/且轻轻打着拍子。九。涉水而行/我们的身子由泡沫拼成/猛抬头/夕阳美如远方之死/水面上/一只巨鹰的倒影/一闪而没/我们能泅过自己的内海吗?……在这“伤逝之组诗”,诗人用身体的衰败、战争的残迹、自然的寓言、历史的背影,拼贴出时间对生命的掠夺。
而大陆北岛的《时间的玫瑰》:当守门人沉睡/你和风暴一起转身/拥抱中老去的是–时间的玫瑰//当鸟路界定天空/你回望那落日/消失中呈现的是–时间的玫瑰//当刀在水中折弯/你踏笛声过桥/密谋中哭喊的是–时间的玫瑰//当笔画出地平线/你被东方之锣惊醒/回声中开放的是–时间的玫瑰//镜中永远是此刻/此刻通向重生之门/那门开向大海/时间的玫瑰……在诗中,诗人深刻表达了,时间是如何在毁灭中,显露出生命之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