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期）
鍾逸
來到一座購物中心, 哈西娜真的給嚇呆了. 很多人像潮水一樣湧向那座高樓, 又有許多人從裏面扛著東西出來. 他們的臉孔看起來很猙獰. 還有人從三樓打破的玻璃牆把許多好東西往下拋.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他們瘋了麼? 」 哈西娜可真不明白.
「哈西娜, 這是搶劫,搶支那人的店….. 」阿利的語氣有點興奮.
「看! 姊, 那邊地上有玩具, 有狗熊, 有熊貓, 有吉蒂貓, 還有大洋娃娃…我去拿一個給妳, 一定沒有人罵的. 我去…. 」
「別去, 蘇利雅, 別去….”哈西娜叫, 但弟弟已一溜煙走了.
從高處拋下來的東西真多, 都不要錢的. 很多人都在揀.還有摔碎了的收音機, 真可惜. 蘇利雅不貪心, 他只揀了一個還算乾淨的大娃娃, 便回身走向哈西娜.
阿利一直手叉著腰注視湧出湧進的人潮. 沒有警察抓那些從店裡搬東西出來的人, 他們好像很從容, 彷彿在自己家裡拿東西一般.
「走, 我們也進去看看!”阿利邀蘇利雅.
「不行, 你們不許去, 不可以拿別人的東西”哈西娜誦了多年的經, 她知道這種做法是犯罪的. 但她的話未說完,阿利和蘇利雅已隨著人潮湧進那座摩登巴剎了. 她只好在外面乾焦急.拎著籃子和塑膠盒子走來走去, 不知如何是好.
* * * *
有幾個流氓模樣的人走近她: 「妹, 妳賣什麼？」
哈西娜掀開蓋在籃口的布, 膽怯的說: 「煎香蕉, 炸樹薯, 糯米飯, 涼粉糕… 」
「我們全要了, 拿! 這個給妳! 」帶頭的那個遞給她一只金光閃閃的女式手錶.
哈西娜不知道手錶的價錢, 但她猜想, 那最少要賣十籃的糕才能換來的. 而且, 她懷疑那是他們從那間大店偷來的.
「我不要手錶, 我要錢. 你給兩萬盾, 連籃子給你. 」
「別講太多, 拿去! 」那大哥大模樣的人硬把金錶塞進哈西娜手心, 搶過糕籃和夥伴揚長而去.
哈西娜傻了. 正在盤算怎樣向母親交代. 忽然有人大嚷：「起火了, 起火了… 」
哈西娜吃了一驚, 回頭往弟弟和阿利進入的大店望去, 只見濃煙滾滾, 裡面還火光熊熊.
「啊! 我弟弟, 我弟弟在裡面….救救…. 」 哈西娜跳著腳, 哭嚷….
火越燒越大, 煙越冒越濃. 很多人從裡面衝出來, 都是大人, 沒看見像弟弟那樣的小孩, 哈西娜急出了淚, 全身冒汗, 頭暈…暈…暈…
* * * *
恢復知覺時, 她已躺在志願救援隊的臨時統籌站板床上, 有位慈祥的長者來跟她說話. 她聽別人叫他羅摩桑迪(桑迪神父), 他吩咐兩個主婦模樣的人送哈西娜回家. 哈西娜在那地方看到幾個衣裳破碎, 神情木然的華人婦女. 她們怎麼也來這兒, 她們不都是有錢人嗎, 怎麼穿得破破爛爛的, 她不明白, 也不想問, 因為她心裡只想知道弟弟和阿利的下落, 別的都不關心, 包括那隻金手錶.
「伯佐格羅, 我弟弟在那裡? 你是記者, 你能找到他… 」 哈西娜邊哭邊搖我的手.
我默不作聲, 腦海卻變成大銀幕, 重映在若雅購物中心火場的情景…..
當燒成焦炭的貨架被收屍的仵工搬開時, 我看到兩具體形較小的半焦屍體, 較大的那個拉著較小的手, 而較小的那個右手握住一樣物件, 有長帶子的物件……是書包!
我的兩腿發抖, 手心冰涼.
「伯, 伯佐格羅, 你怎麼了, 你的臉很蒼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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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主任今天心情很好, 大概得了社長的誇獎.
「佐格羅, 你拍的照片都很好, 可以拿去參加記者協會最佳新聞圖片評選, 你自己最滿意那一張? 是那張題為讓路的嗎? 」他拍拍我的肩膀.
「不, 是這張! 」我把一張放大十吋的圖片遞給他.
「哇! 烤田雞, 不行, 我看了都要嘔. 」他推開圖片.
「這是我最滿意的作品, 圖片中的小孩生前要求我給他拍照, 我沒答應, 他死了, 我卻無意中拍到他燒焦的樣子, 不能讓他親人看的相片, 我傷心, 你卻說是烤田雞. 我不希罕記協的最佳新聞圖片獎, 我自己給獎: 最佳新聞圖片獎, 題為小孩與書包, 頒發給大地日報的佐格羅, 大家鼓掌」我的聲浪突然大起來, 有些歇斯底里, 採訪主任被我嚇得連連後退.
我揚著手中的圖片, 淚眼模糊, 像神經病患者那樣叫: 「這才是最佳新聞圖片, 最有人情味的新聞圖片…. 」
身後響起一陣掌聲, 我回頭一看, 我的老闆, 也是華裔的社長在鼓掌, 他的雙眼紅潤….
* * * *
兩個小孩的死狀給我印象良深. 我彷彿看到阿利拉著蘇利雅的手. 左衝右突, 找路闖出火場. 但前後無路, 他們躲在還未著火的貨架下, 卻終於難逃大劫.
每次路經若雅購物中心的劫後殘跡, 我的心總會一陣悵然.
* * * *
作者按: 一九九八年五月中旬在印尼首都耶嘉達發生之暴動, 固然以華人為燒搶姦殺目標, 但暴徒縱火焚燒華資豪華商場時,卻燒死數以百計的原住民,其中多為混水摸魚,趁火打劫的不良份子, 但也不乏未及回家被困該處的婦女小孩, 至於像蘇利雅那樣未經世故的窮家孩子, 更大有人在. 本文從這個角度引申, 旨在喚醒暴動主謀與嘍囉良知, 莫再掀起腥風血雨,害人害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