锺逸
刚把半版有关动乱中亚齐特区的特写稿传给排版部,案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朋保禄,国会第一委员会要 去安汶视察,带记者随行,我们 驻雅加达的通讯员刚回乡结婚, 由你代他好不好?」是总编辑胡赛因的声音.
「什么?你要我去安汶?那是人间地狱啊!而且,我才从亚齐回来,你不会派别人吗?」
我有点不满,因此声浪大些.
老总沉吟了一会,好声好气地 说:「朋保禄,你去比任何人去都好,我最放心…」
「怎么说?难道别的同事统统不行么?」我的口气有些冲 动.
「不是这么说,你也晓得,安汶事件是有宗教纠纷背景的,如果我派原住民的同事去,他们若不是回教徒便是基督徒,到了那 里,怕会身不由己被拽入漩涡, 如果是朋保禄你去的话,我就可以放一万个心.」
「这又因为我有黄皮肤单眼皮的北京面孔么?」我突然变得很聪明.
「的确如此,朋保禄,现在的安汶是我们原住民在自相残 杀,连落单的武装人员也担心 成为目标,只有像你这样的.. .」
「妈答西必(单眼皮),」他不好意思讲出来,我干脆道破.
「是,你一定没事,他们两方人马都不会伤害你们中华人,因为他们以为所有的中华人都是 佛教徒,不是他们的目标.」老总试图说服我.
其实,作为一个献身新闻事业 的人,我没有权利拒绝任何与新 闻有关的任务,更何况我体内就 流着好奇与喜欢冒险的血液.
「既然这样,伯,让我去吧!」
「好,我们先买你的机票,到那边,他们会照数还给你.不 过,你不必跟他们巡视整个马露姑,去了安汶就回来,我们这里需要人手.但是,你可以先去那儿看看,多找特写材料,五月十八日再和议员他们会合.」老总一向喜欢看我的特写,所以 在话里头加上一个特写材料的香饵.
* * *
行程敲定,我又出发了.
嫁给了像我这样的一个记者, 妻早已对种情形习惯了.每次去机场之前,她总要和我在后院的圣母玛利亚山洞前祈祷,恳求 耶稣基督的母亲为我转求上主, 庇护我平安出游,平安回来.
就因着她虔诚的祈祷,我总觉 得自己一直受到无形的带领和眷佑.
飞机在安汶的巴帝睦拉机场 着陆前,我从舱窗看到那个美 丽的小岛;沙滩,椰子树,农田, 矮屋...好像电影里看过的 大溪地(Tahiti),心中泛起疑问:「这样的地方,像伊甸园 嘛?怎会被媒体渲染成人间地狱?」
像其它印度尼西亚地方的机场一样,飞机一到,接机的人乱哄哄 地挤满抵境厅外的栏栅,我穷尽 眼力搜寻那个在棉兰时就约好要来接我的摄影社老板.
这位摄影社老板和我素昧平 生,有一次,他通过电子邮件向我报兜售他拍摄的暴动图片,为了要与他报不同,显示独家,所以我不用美联社和路透社的图片,选用他的.
另一个原因是看到他的名字:哈 迪.詹德拉.我想,他一定是姓张或是陈的华裔,因为大多数姓张姓陈的同胞都在奉命改名时选用詹德拉,也许是因为有些谐音的缘故吧!我心想,一个华裔同胞处身于如此胆战心惊的暴乱 环境而不打算逃难,实在匪夷所思.莫非我的族群真的像别人说的那样爱钱不爱命么?于是, 我对他产生兴趣,与他通起电邮来.这次奉命出差安汶,我拜托他到机场接我,并帮我订旅馆房间,他也回邮说非常荣幸能帮我的忙.
但是,在玻璃门外的人群中搜寻多时,就是没看到像我一样黑发黄肤单眼皮的同胞.我暗地叫苦:莫不是他住的那一带发生了什么事,以致他不敢出门, 或者他在路上碰上暴动,半途被 困,或者..忖度了几个可能性, 还是不见期待中的人,我只好拎起行李,步出玻璃门.
正想叫出租车,一个黑黝黝的印度淡米尔族青年截住我问:
「伯,你可是南风日报的朋保禄?」
「对呀!你是那位?」我猜是哈迪的司机.
「我来接你,走,我代你叫了的士」 说着,他接过我的行李.
「你的波士呢,他没来么?」
他皱起眉头,神色迷茫地望着我 : 「波士?什么波士?」
「我的意思是伯詹德拉,伯哈迪.詹德拉.」
「哈!朋保禄,我就是詹德拉,哈迪.詹德拉.」
我的天!我的乌龙可摆大了.
我忘了印度人也有叫詹德拉的.
忘了如何跟他道歉,我满脸尴尬地随着他走向一部无牌的士.
「朋保禄,这里除了政府办公室,军营,警局之外,没有中立的地方,就连医院和坟场也写明是属于那个宗教的.请问你要住那一区的旅馆?」哈迪.詹德 拉当着的士司机的面问我.
脑海灵光一现,我立即明白: 詹德拉大概是印度教徒,不想在当地人面前表示支持回教或基督教,因此让我在身份未明的第三者面前抉择,他这种做法,像煞圣经中罗马总督比拉多当犹太群众面前洗手,表示他与耶稣基督的血没有任何干系一般.
我了解,身处如此环境,他的确需要明哲保身以求平安,我丝毫不怪他.
「我想,我还是住基督徒的那一区比较好,你看有问题吗?」 我也征求他的意见,但绝对没有拉他下水的意思,而是因为初到贵境,人地生疏,需要他指点 迷津.
他趁着司机开动引擎的时候, 压低声音说:「朋保禄,其实我已经替你找到一间家庭式的旅馆,是基督徒的,很安全,环境风景都好,我想,你一定会满意,还有在路上,Don’t talk too much! 」他好心叮咛我,又转身交待司机.
从巴帝睦拉机场到安汶市要走一段很长的路,沿途常常会看到蓝天白云下的海景;渔船白帆,苍鹰盘旋,勾起对故乡难以遏抑的思念.这一带的景色真像我渡过美丽童年的港埠--如今烽烟不绝,成为政府军与亚齐独立运动武装份子必争之地的司马委.
一路上,我遵照詹德拉的叮咛, 金人缄口,像哑巴似的.倒是 那个满脸于思,一派严肃的司机 耐不住沉闷,首先打开话匣子.
「伯,这里的支那人都逃到万鸦佬去了,你却来这里干什么? 做生意么?」
我转脸看看他,微笑地摇头, 却一语不发.
「伯,是不是你那个朋友吩咐你别和陌生人说话?其实也难 怪,这里的情形的确需要这样 小心,头发一般黑,内心谁知 道?」他掉起书袋,讲起谚语来.
我依然微笑,不置一词.
「伯,老实告诉你,我很厌恶这种局势.从前,我们这里好好的,不管回教基督教,大家都和 睦相处,好像我家,就有两种宗教,和平共存.」他没顾忌地继续开腔.
「伯,告诉你,我祖父是基督徒,我爸考进国立中学后,认识我妈妈,被妈妈改造成了穆斯 林,我姐姐却嫁给基督教牧师, 最滑稽的是,我太太就是那个牧 师姐夫的亲妹妹,很复杂,是么?」 他咧开大嘴巴笑了起来, 起初的严肃表情烟消云散了.
我深受感染,收起戒备,也跟着大笑:「朋,我们中华人有句谚语,叫做肥水不流外人田, 又叫亲上加亲,你懂吗?」
他笑得更大声,还一直点头.
我们好像老朋友那样,有说有笑.
* * *
车子在一间有庭院的洋房前停下,那个名叫哈密的司机对 我说:「伯,这是你的朋友帮你找的家庭式旅馆,包吃包住的那种,对你来说,再好没有了.」
旅馆主人是一位很有气质的安汶族妇人,给我填房客卡时,不时从口中溜出荷兰语,大概是受过荷兰教育的.
我的房间有凉台,看得见海,风够大,一点也不觉闷热,我很满意.
下午三时许,海风吹得我很想睡,打算假寐一小时,再出门蹓跶,了解民情,收集特写资料.
迷糊中,我好像在棉兰报馆的办公室听到救火车驶过门前 沙湾街的声音,我立即派记者出动跟踪...
「伯,伯,快逃,快逃!暴徒朝这里进攻了!」擂鼓似的敲门声家夹着居停主人急迫的叫喊把我从梦境拉回现实.
我打开门,愕然问她:「逃?逃去那里?」
「逃去后街的警察局,快!」
「我是中华人,我不必逃.」 我想起总编辑胡赛因的话.
「不逃?他们会抢我们,烧我们的旅馆.那时你怎么办?」说 完,她自顾自的走了.
我不想跟她走,因为我不相信事情会眼严重到那种地步.她是惊弓之鸟,才会那么紧张.
走到向街的窗口往外望,哇! 刚才还车水马龙的街道, 如今竟空荡荡的,不见人影.我心里发毛了.
我往西面望去,远处浓烟腾空, 还隐隐约约听到喊叫声和间歇的爆炸声.
糟了!原来有这么严重!我真后悔没有跟那位女主人一同到警察局去避难,如今我又不知道警局在那一个方向,怎么办?
喊杀声越来越近,枪声越来越密,危险也越来越大.
拎起轻便的旅行箱,我朝后街走去,边走边祷告,上个主日在教堂唱过的圣咏很自然地在耳边萦回:
「上主,求你侧耳听我,速来救我,
作我避难的盘石,获救的城堡.
求你救我脱免暗布的网罗,
因为唯有你是我的避难所. 」
正走间,一辆满载男人的卡车 驶过对面横街,车上的人一直在喊,我听不懂他们在喊些什么, 也不知道他们是属于那一路的. 不过,我肯定他们绝对不是来保护我的.
一九六五年棉兰排华事件的阴影笼上心头,恐惧感促使我加速脚步跑进一条横巷.
这是一条曲曲折折的小巷,寂静得怕人.居民们大概都跑到警察局集中了吧!
我真的彷徨了!无助了!忽然, 身后有声音:「伯,则八妈叔西尼(印度尼西亚语:先生,快进来这里).」
我回一望,离我不远的一间民房开了门,一个华裔青年探出头来向我招手.
我像遇到了救星,三步作两步地跑向他.进了屋,他关上门, 长呼一口气说:「伯,西尼阿曼! (先生,这里安全).」
他是不会讲中国话的爪哇侨生,年纪约二十七八岁,是奶粉推销员,来安汶好几次了.
「兄弟,安汶这么乱,你为什么还敢来?要钱不要命么?」自以为年纪比他大,倚老卖老训训他.
「不是那样的,伯,那是老一代人的故事,一味赚钱.我们现代企业除了赚钱,还要讲究回馈社会,服务人群.伯,公司这次派我来,不是卖货,而是赠送奶粉给玻梭市难民集中营的孩子们.」他态度很谦虚,但我的老脸却唰地红起来.呀!我这是小人之心度他君子之腹啊!(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