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体诗“重字”的解惑
锺俊仪
我于2025年10月下旬到华东旅游,逛了上海,苏州,杭州和南京等地。那时已是秋天,但没有想象中那种落叶凋零的肃杀景象;南京的梧桐依然翠绿,西湖的杨柳青青可爱。遂诗兴勃发,写了四首《吟秋》七绝如下:
吟秋
乙巳秋日旅游华东偶作
锺俊仪
(一)
身居赤道少吟秋, 故国乘凉已白头。蹀躞游屐停闹市, 昇平景象最消愁。
(二)
杖履杭州正值秋, 游人如鲫漫街头。 西湖买棹寻诗意, 杨柳青青不解愁。
(三)
十月江南未尽秋, 梧桐依旧绿枝头。红男绿女游湖乐, 洋溢青春不识愁。
(四)
乌镇西塘不觉秋, 约同买棹坐船头。水乡景色人间少, 顿忘奔波白发愁。
这组诗在华文报上发表后,有诗友发现我在第三首用了两个绿字,质疑我犯了重字禁忌。
对于这个质疑,我觉得有撰文讲解的必要。且按下对拙诗的辩解,先谈谈古人和近代诗人的先例。
大家熟悉的李商隐那首《无题》: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这首诗里“东风无力”和“无多路”不就有两个“无”吗?不犯禁忌吗?
依照诗论家说法,“东风无力”的“无”是描述状态(软弱),而“蓬莱此去无多路”的“无”是表示否定(没有道路),意义不同,故可并行不悖。
李商隐另一首《春雨》:怅卧新春白袷衣,白门寥落意多违。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远路应悲春晼晚,残宵犹得梦依稀。玉珰缄札何由达,万里云罗一雁飞。
诗里有两个春字,两个白字,怎么没有人指摘他犯了“重字”的禁忌呢?记忆中,有诗坛前辈解释说,第一句的新春是指节气,好像我们这里讲的Imlek春节一样,属于专有名词,第五句的春晼晚是指春天到了尽头或指暮春。两者意义不同。
而第一句的白袷衣,是真的指白颜色的夹衣。
第二句的白门却是有典故的专有名词。我在网上找到的解释是: 早先的時候,民間常將白門用於表示愛情發生的美好地方,南朝民歌里就以「白門」指代男女幽會之地。并不含白色(warna putih/white colour)的意思。 所以,又是一个同字不同义的例子,不犯禁也。
李商隐还有一首《夜雨寄北》: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诗里首句两个期字大家都知道那是不犯禁的,因为在一个句子里是可以用两个同样的字的,像“相见时难别亦难”可以有两个难字一样。但诗人在一首诗里用了两次“巴山夜雨”,难道就不犯禁?
依诗论家的解释,第一个“巴山夜雨”(第二句):是此刻的、现实的、孤独的景。
它描绘了诗人当下所处的环境——巴山之地,秋雨滂沱,池塘水涨。这一个“巴山夜雨”是诗人正在亲身经历的、清冷的现实。
- 第二个“巴山夜雨”(第四句):是未来的、虚拟的、温馨的“情”。它出现在诗人想象的未来场景里。那时,他已回到家中,与亲友在西窗下共剪烛花。这一个“巴山夜雨”是情感的归宿与升华,是未来用以佐证当下思念的甜蜜素材。
除了李商隐,大家熟悉的孟浩然也在岁暮归南山的诗中用了重字,也不算犯禁。请看:
北阙休上书,南山归敝庐。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白发催年老,青阳逼岁除。永怀愁不寐,松月夜窗虚。
不才明主弃的不才解释为没有才能。而不寐是不能入睡。不同的意思的同一个字就可以同时出现在一首诗,不犯禁忌。
韦应物的《寄李儋元锡》:去年花里逢君别,今日花开又一年。世事茫茫难自料,春愁黯黯独成眠。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钱。闻道欲来相问讯,西楼望月几回圆。————诗里有两个年字和两个花字,为何不算犯禁?
依照诗家的说法,第一个“年”(去年):是一个具体的时间点,指向一个美好的过去。
第二个“年”(又一年):是一个漫长的时间段,充满了离别后的思念、世事的动荡(诗后文有“世事茫茫”之叹)以及个人的无所作为的苦闷。
第一个“花”是“去年”的背景,是相逢与离别的见证,记忆中带着些许欢愉与随之而来的伤感。
第二个“花”:是“今年”的实景,它如期而至,却徒增物是人非之感。它的开放,反而提醒诗人离别已“又一年”,使孤独与惆怅愈发浓烈。
元朝诗人也是书画家的赵孟頫写过一首“有重字”的诗——《岳鄂王墓》:
鄂王坟上草离离,秋日荒凉石兽危。南渡君臣轻社稷,中原父老望旌旗。英雄已死嗟何及,天下中分遂不支。莫向西湖歌此曲,水光山色不胜悲。
诗里也有两个不字。第六句的不支是支持不住。而不胜有无限的意思,像不胜感激那样。同一个字,但有不同的意思,当然不犯禁。
说到写诗的重字禁忌,学诗人最困惑的是崔颢的《黄鹤楼》。这首备受诗家推崇的七律,连李白都说: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怎么用了三次“黄鹤”和两个人字。为什么没有人指出他犯了重字禁忌?
我听过前辈们说,崔颢诗里写的三个“黄鹤”:
-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处的“黄鹤”是神话中的仙禽。
- “此地空余黄鹤楼”:此处的“黄鹤楼”是现实中的名胜,是历史与传说的物质遗存,属于专有名词
- “黄鹤一去不复返”:此处的“黄鹤”,是指乘鹤而去的那个事件本身,更象征着一种一去不返的繁华、仙缘与时光。这里已经不是讲那只飞禽了。
关于两个“人”字,诗家也有说法:
-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处的“昔人”是特指,即传说中那位驾鹤登仙的仙人。
- “烟波江上使人愁”:这个“人”也许是指诗人自己,也可以指登上黄鹤楼的来者。
这两个“人”字处于完全不同的语境和意义层面。所以可以并存于同一首诗中。
最近翻阅于右任诗存,读他的《灞桥》:
吾戴吾头竟入关,关门失险一开颜。灞桥两岸青青柳,曾看亡人几个还。
另一首《崤函道中》:
黄河几折绕函关,关上行人匹马还。万点寒鸦天欲暮,飞投对岸中条山。
两首诗各有两个“关”字不犯禁么?
原来,写诗还有一个“顶真”的规格。顶真也称连珠、蝉联,是一种文学修辞方法,是指上句的结尾与下句的开头使用相同的字或词,用以修饰两句子的声韵方法,使得句子头尾蝉联,上递下接,产生一种流畅连绵、环环相扣的音乐美与意境美。
于右任还有一首《出宁夏望贺兰山积雪》:
贺兰山下作中秋,山上雪飞已白头。垂老才知边塞苦,轻驱十万出灵州。
两个山字但不犯禁。首句的贺兰山是专有名词。第二句的山才是一般的gunung.
还有一首《京奉道中读唐风集》
襟上暗沾前日泪,客中闲唱旧时歌。云埋辽海春风冷,雪拥榆关战壘多。莽莽万山愁不语,栖栖一代老难过。夜深重理唐风集,兵满民间可奈何。
诗里有两个“风”,第三句是春天的风,一般的风,而第七句的唐风集是书的名字,这当然不犯禁啦。
明朝诗人徐熥有一首“送人游吴楚”:
津亭烟柳绿垂丝,万里关山匹马迟。去国正当秋尽后,登楼多在日斜时。
楚江草长悲鹦鹉,吴苑花深走鹿麋。话别何须共惆怅,秋风摇落是归期。
诗中有两个“秋”字。第三句的秋是指季节。而末句的秋是指凉爽气候。用意有别。没有人指他犯了重字禁忌。
据我了解,固定词汇与专有名词是可以例外的,当重字出现在成语、典故或无法更改的专有名词中时,在同一首诗中并存是被允许的。
话说回来,我写的那首:十月江南未尽秋, 梧桐依旧绿枝头。红男绿女游湖乐, 洋溢青春不识愁。
的确用了两个“绿”字,第二句的梧桐依旧绿枝头的“绿”字是用作动词的,像王安石的“春风又绿江南岸”和李白的“东风已绿瀛洲草”。而第三句的“红男绿女”,可以当颜色的形容词,也是成语,可以指男人女人的青春时期。在谷歌可以查到:有个用来形容穿着各种漂亮服装的青年男女的常用语,叫“红男绿女”,并没有强调颜色。这正是典型的“字同义不同”,两个“绿”字处于不同的意义和语法层面,重复出现在一首诗里是可以接受的。
写到这里,想起近日苏北亚齐多地豪雨成灾。如果棉兰的诗友要写水灾的诗,第一句末三字用了日里河(sungai Deli),第二句首字用河字也没犯禁,因为符合顶真规格。如果第三句或第四句写了“锅里”或“屋里”或“梦里”也没人会指摘你犯禁,因为首句的“日里河”是专有名词,没有“里面 dalam”的意思。
写了三千多字,还觉得所举的例子不够多,希望上面写的文字对学诗的朋友有多少益处,也解释了拙作并不犯“重字”之忌。
不过,无论如何,我们学诗的人还是尽量避免犯“重字”之忌为好。
刘勰在《文心雕龙·练字》中说:“重出者,同字再犯也。《诗》、《骚》适会,而近世忌同,若两字俱要,则宁在相犯。”从刘勰的论述中,他说, “同字再犯”,是行文之“忌”。成为近体诗的瑕疵,然而,如果因其表达的必须,或符合上面所举例子的规格“则宁在相犯”,这是不得不为之举。当然,能避免重字,则以避免为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