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招魂的妈妈 (二)
(接上期)
锺逸
这个名叫儒耐第的小伙子没有中文名,但他知道他老爸叫朱来兴,母亲叫甘仙娘.家里还保持着华人传统习俗,就差不会讲祖先的语言.
我们如今避难的地方不是普通民居,而是安汶市政府办理发放赈济难民物品的临时办事处, 缩写起来叫「玻斯科」-(Posko).赈济物品只发放了两三次,就没人再赞助,从此形同虚设.但屋门前那块大大的招牌,正好成为我们避难所的护身符.
这时,我们听到更激烈的枪声,间杂喊杀的声音.
「伯,你听,基督徒出来应战了,他们喊的口号不一样,他们喊厄玛努耳,以马内利.意思是上主与我们同在.」
喊声越来越近,终于来到「玻斯科」门前的泊车场.我随着儒耐第蹑手蹑脚地走到前门,从板门下方的文件投递孔往外窥看. 哎呀!一幅惊心动魄,惨不忍睹的景象倏地插入眼帘;我怀疑自己在看一如木马屠城记,史巴达古士之类的古装战争影片,大刀长矛弓箭石头都派上用场,远处还有人抛掷汽油弹.我看到十几 个人浑身浴血,还有几个已倒在 血泊中.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构成一幅惨烈无比的图画.一股寒气从我的脚底一直窜上天灵盖 , 只觉得自己像似掉进了冰窟,浑身打颤.
战场渐渐移向西面的横街,我弄不清楚到底是那一方占上风, 小伙子儒耐第告诉我,东面传来机枪声,大概是军警部队到了, 因此打斗双方才转移阵地.
「伯,我经历过三次这样的暴乱,不知道什么原因,治安工具总是迟到的.房子被烧了一大片, 人死了好几个,治安工具才姗姗来迟....」
我看他一眼,心情沉重地说:
「兄弟,一九九八年五月十三日耶城大暴动的情形也是这样, 有些华人区更糟糕,军警根本没出现过,理由是人手不足,不能兼顾...」
「是啊,我在电视上看到有些地方的华人店铺被洗劫时,竟有穿制服的人员眼睁睁的看暴徒们搬东西呢...」
我笑笑说:「那个实在也难怪他们,因为他们自己也不相信会发生这样的事,他们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梦境中的人当然不能有所作为了,是吗?」
我接着说:「我是棉兰人,你刚才说的电视镜头大概是发生在我们棉兰东蒙区的事吧,许多人也看到那个镜头,那个穿制服的人显得人单势孤,不知所措,只好站远些,免得被暴民人潮推来推去...」
谈到这里,突然轰然一声巨响, 我们藏身的房子也颤抖一阵,灰尘从天花板簌簌落下,害得我们两个灰头土脸.
「伯,这是土制炸弹,杀伤力相当强,能炸死五六个人,不久前有一间教堂被炸,三死九伤.」
我一直定睛往外窥视,三四辆 军用卡车驶过泊车场,车上疏疏落落地站着几个荷枪实弹的治安工具.此时,腥风血雨已经停止,原先倒在血泊中的人已经不见了,有些地方还依稀看到稠浓的红色液体.
刚才的战场已恢复平静,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跳也平缓下来.
「伯,你肚子饿了吗?」儒耐第问我.
他不问犹可,问声甫收,我的五脏庙立即起反应,猛然忆起自己打从下了飞机后,就没祭过五脏庙,心情的紧张与恐惧竟成功地驱逐了饥渴感.
「非常饿,但是,此时此地, 我们能去什么地方找吃呢?」我实在没门.
「伯,我们当然不可能到外面去找吃,别以为我们如今是在 慕阿拉卡浪或者芒卡勿萨,我们是在安汶呀!」他边说话边往楼上走去.不一会儿,他满面笑容地抱着一堆即食面回来.
「伯,你能吃几包?」儒耐 第问.
这时我才发觉这个小伙子有点 面善,好像圣经故事图画书里的 天使,虽然没长翅膀,但要说 他有多可爱,就有多可爱!
「你从那里弄来的?变魔 术么?」我问.
他眨眨眼,表情顽皮地反问:
「伯,你忘了这间屋子原来是 做什么用的吗?这是囤放救济 物品的玻斯科,管理赈放的人留 着十来盒自己享用,该不算什么 监守自盗的滔天大罪吧!」
我也难得顽皮地回他说:
「不但不怪罪他,反而要感谢 他呢.假如他不监守自盗,我们 两个可要饿成干瘪的臭虫了!」
这时,天色已暗,儒耐第用瓦 斯炉烧水煮面.但他不敢扭亮电 灯,只燃着一根蜡烛.这儿肯定 时常停电,因此看守这间玻斯科 的人备有蜡烛.
夜轻轻地来了,周遭一片黑 暗,一片宁静.然而,我的心却 波涛汹涌;不是为了自己的安危, 而是挂虑这一带的居民和我下榻 的那间旅馆以及它的主人.他们 到底去了那里?
面熟了,儒耐第从碗橱里找 出餐具,招呼我享用别开生面的 烛光晚餐.
说真的,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 这么好吃的即食面了.儒耐第见 我块头大,在锅子里煮了最少六 包面,反正是免费的.我也胃口奇 佳,唏哩苏噜地鲸吸了一大碗.
忽然儒耐第停止动作,竖起耳 朵聆听屋外的动静.
「伯,你有听到吗?好像有人 在我们屋子外头说话.」
我也停下唏哩苏噜,侧耳凝 听.
屋外的确有人语响,似乎只有 一个人在自言自语,音调凄凉,是老妇人的声音.
「是疯婆子吧?你听得懂她说的话吗?」我问.
儒耐第再凝神静听了一会说:
「伯,她讲印度尼西亚国语,好像在祈祷,她在叫两个人的名字,大约都是她的孩子,她一直叫阿纳古-阿纳古(我的儿-我的儿), 我想她未必是疯婆子.」儒耐第的语气很肯定.
我点点头,表示接受,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回屋前板门,依旧从邮递孔往外窥视.
哗!一个老妇人就在离我们屋子前方大约十来尺的空地上竖着一支支燃着的白蜡烛,绕成一个大圆圈.她一面竖立燃烛, 嘴里一面喃喃自语,有时又哼起 一如天主教安息弥撒中唱的安 魂曲:
「上主,你在召唤,你的仆已安息.你要他投奔你怀里, 祈求你接纳,拭去他的眼泪.. 」这首歌的曲调本来就很凄惋苍凉,在此时此地此景,又从如此可怜的老妇口中唱出,真的能令人悲从中来,何况我本身才在半年前母亲的殡葬礼上唱过.
我突然觉得那位安汶族老婆婆很像我母亲,心中悠然生出非常强烈的亲切感.
注视着她伛偻的身影和时时弯腰点燃蜡烛的动作,我出神 了.
突然,一道闪电劈过黑漆漆的天空,接着豆子般的雨点便漫天撒落.
我所关心的那位老太太仍然照样蹲在那里,半数以上的蜡烛 已经被雨打熄.她一定也已被雨水淋湿.
「儒耐第兄弟,你会不会开这扇门?」
「伯,开门干吗?」
「外面下着大雨,那个安汶婆婆淋湿了,我想让她进屋子里来 避雨,你说好吗?」我征询他的意见.
「OK,我带她进来.」
儒耐第费了很大的气力打开了因潮湿而膨胀的板门,走到外头去,我听到他和那位老婆婆以印度尼西亚语间杂安汶土语交谈,我只听到他大声说「胡燕,胡燕了八! (下雨,下大雨!)」
一忽儿,儒耐第把老婆婆领进屋来.由于她一直在弯腰,雨水只弄湿她的背部和后脑勺的头发.
我赶忙走到适才吃面的桌子, 把锅子里存余的即食面捧给她, 锅子还满温的.她抬起头来,望了我一眼.
那眼神,呵,那眼神,令我终生也难忘记!因为对我来说, 那不是一般人的眼神,而是耶稣基督的眼神,我彷佛听见祂在说:
「...我饿了,你们给了我吃的;我渴了,你们给了我喝 的;我作客,你们收留了我;.. .」
儒耐第递给她一只叉子,我们两个默默地望着她.只见她双目仰望,口中喃喃自语地祷告.
她大概饿了好久,那锅子里至少还有两包面的份量,全都让她果腹了.
儒耐第这小伙子真棒!不仅口才流利,谈吐不俗,他那一套哄慰老人家的语气腔调,真是绝招, 不愧是名牌奶粉的推销员.我虽然不懂相命之学,但我肯定这孩子 将来必会出人头地,至少也会当上营业部经理之职.如果他的老板有伯乐识马之能,说不定还会让 他坐总经理的交椅,因为他除了有才智有胆识之外,还有一颗仁慈的爱心,这是很难在时下一般少年得志,骄横跋扈,自以为是, 目中无人的年轻人身上找到的.
在儒耐第巧妙的照拂套话下, 老婆婆终于和盘托出一段啃囓人心 的伤心事实....(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