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 31 5 月,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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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招魂的妈妈 (三)

 

 

锺逸

 

 

(接上期)

老太太名叫爱诗德.杜哈雷雷 (杜哈雷雷是夫姓).信奉天主教,丈夫是县政府公务员,三年前因肝硬化逝世.育有三男一 女,长男戴维,在基督教大学念书时,改奉基督教,而且进神学院当了牧师,前年刚成家,太太却是回教女子.

次子路加,今年三月中旬在一场暴乱中丧生.不久,改信回教的三子阿利也在混战中被流弹击毙.最小的女儿沙乐美去年嫁给一个同族的穆斯林青年. 现在她老人家一个人住,除了至亲骨肉,不再与任何一教人士来往.但是每逢发生暴乱,她都设法到流血的现场凭吊招魂, 并为死难的族人祈祷.

听了老太太高度浓缩的叙述, 我和儒耐第默然良久.不约而同地长叹一声.

安汶呵安汶,妳这个像煞大溪地人间乐土的小岛,竟蕴酿着这 么惨痛的灾难.满岛的丁香豆蔻桂皮和尼榄树,竟没能给妳的子民建造乐园,反而送来源源的苦难,让他们颠沛流离,家破人亡.

我找不出话来安慰她,儒耐第却没头没脑地哼起那首曲调轻 松题为 Angin mamiri的苏拉威西民歌.不过,原本轻松的调子,在如此景况唱出,听起来却倍增辛酸.杜哈雷雷夫人哽 咽吞声,我也深受感染, 眼眶潮湿了.

夜就在唏嘘哽咽中溜走,天终于亮了.儒耐第开门要让老太太回家.我也送她到门口.正想挤出几句话来安慰她.忽然一辆车子驶过,车上的人大概看见我们,就在泊车场来一个急转弯, 朝着我们迎面冲来.

我脑筋的第一时间反应便是:

「糟了,我命休矣!」

儒耐第见势不佳,也连忙窜进屋里并大声叫我:

「伯,快进来!」

我块头大,动作迟钝些,同时 又想兼顾老太太,没来得及走进屋门, 那辆车子已嘎然煞车. 车上钻出一个人,朝着我大叫:

「朋保禄,我找你找的好苦哇!」

我定睛一看,哈!他就是到机场机接我的印度淡米尔族朋友哈迪.詹德拉.那辆车子也有些眼熟,正在仔细打量时,一个胡须佬推门出来,但他并不和我打招呼,而向蹒跚移步,离开我们的老太太奔去,口里直叫:

「妈妈,您要去那里?我是哈密呀...」

我认出这个胡须佬,他正是送我去旅馆的那个无牌的士司 机.他怎么叫那老太太做妈妈?

有人说:人生最窝心的事之一是他乡遇故知.我和哈迪. 詹德拉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意识上我们却已好像多年的知交.

「朋保禄,我一听到这一带发生情况,就整夜岁睡不着,一直为你担心.昨晚十二点我还给你的助理发电子邮件,告诉他说我跟你失去联络.他打你的手机又打不通,他也急死了.」

「我的手机电池没电了,出门时忘了带后备,如今这儿偏又停电,不能充电,真懊恼!」

我真的很懊恼,太太常常嫌我 小事胡涂,不拘小节,什么事情都以为「船到桥头自然直」.今天带了没电的手机,就像握住没子弹的手枪.

「朋保禄,现在我带你去马露姑警察总部,大家都在那儿集中, 听说有船要来接难民去万鸦佬, 你要不要跟去?」

「什么?已到了这么严重的地步么?我也成了难民么?」

真不可置信,我本来是堂而皇之,要和国会议员们来采访「玛利诺和平协议」前奏的无冕皇帝, 如今竟要背着难民的身份挤上难民船,心态怎能平衡得过来?但是,我体内流着的记者型血液却在大力怂恿我:

「去!上难民船去!那儿有许多你闻所未闻,扣人心弦的故事, 担保你满载而归.」

我动心了,忘了总编辑胡赛因的交待,也忘了临行时太太盼望我早些归来的眼神.

「伯,这是我妈,谢谢你们照顾了她一夜,还请她吃面.」是大胡子哈密压抑不住喜悦的声音. 他拖着那位与我们共同渡过惊心动魄之夜的老婆婆向着我走来.

「你妈妈?怎么会?」我记得老婆婆昨夜简叙的身世里没提起有这么一个儿子.她有两个儿子成了护教牺牲的烈士,还有一个长子是基督教牧师,就没提起有个当黑牌的士司机的回教儿子.

「噢,我口快了,她是我的岳母.我们这里的人都管岳母叫妈妈.伯,我是伯詹德拉约来找你的,我去了你住的那家旅馆,哇! 好惨,我和伯詹德拉吓坏了,以为你凶多吉少呢.我们只想尽尽人事,抱一线希望在这一带兜兜圈子,没想到真的会遇到你,还见到我的岳母.」

我一口气说了三句「德哩妈咖细(谢谢)」,眼眶毫无预兆的 蓦地涌出泪水,声音也哽咽了. 咦,我这条好汉怎么哭了?

「伯,上车,我们先到警察总部集中,走!」哈密边说边拉我的手.

「伯,您的行李我会替您拿, 我自己也只带了一只小旅行袋罢 了...」  儒耐第还不认识他们两个,生怕我这个老实阿伯犯下轻信别人的错误,故意提醒我记得他的存在,凡事先找他商量;顺便告诉他们两个, 我们这两位炎黄子孙都不是肥羊.

虽然,我的确应该感谢他的这份关爱,但心底却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哀--我们华裔对原住民和别裔同胞的不信任成为了自己融入印度尼西亚民族主流的绊脚石,世世代代的互相猜疑和仇视戒心不知不觉地将我们围入一个孤傲排外的圈子里.如果是像我们曾经身受第十号小商法令,六五年排华事件,亚齐逐侨事件,九八年暴乱等等祸害的这一代,这种偏激心态的保留,还情有可原, 但万万没想到,这个从小就接受印度尼西亚式教育的年轻一代,竟也存在着如此心态,我感慨万千: 殊途同归,共识共融,同建辉煌的梦想毕竟还很遥远哪!

*    *    *

五个人挤进一辆的士,大家都不作声.沉重的心情把我们压得难以透气.

从远处我就看到马露姑警区总部升旗坪上黑压压的人头,哗!这个治安机关真的成为了难民集中营,而我又将成为其中一员了.

我这一生中连同今天共进过两次难民集中营,第一次是一九五三年亚齐叛军进攻司马委市时,政府军力不足于保护居民安全,命令以华裔居多的市民到海滨区的军营集中,前后住了十来天.我那时年方八岁,看不透刻在爸妈脸上的隐忧,还因为集中营里有许多玩伴而过得好开心.集中营解散后,回到市郊的家里,看到屋里被人翻箱倒箧,一片狼藉,我才读懂爸妈脸上的哀愁.

时至今日,我们还不确定,到底是那一方神圣来抄我们的家,且让它成为永恒的谜题罢!反正,处身于夹缝之中的我们早已学得很宿命.

车子在距离警区总部约两百米时就被荷枪实弹的机动警察喝令停车检查.哈迪.詹德拉下车跟他们交涉了几句,除了回教徒的哈密,我们都获准步行进入临时难民营.哈密用力握我的手,声音沙哑地说:

「伯,请你帮忙照顾我的岳母,直到我联络上我的妻舅或者别的亲戚.如果真的联络不上,您就把她托付给医疗组好了,您要去那里,尽管去,我绝不怪您.」

「放心,朋哈密,我将尽力去做.说真的,我心里已把她当作自己的妈妈.她很像我的妈妈.如果到了万鸦佬,回去棉兰之前,我会把她托付给天主教的修女院,您们可以到那儿找她...」

「伯,我很惭愧,在这种情形下,我竟连自己的岳母也罩不了...只好拜托您了...」哈密的声音哽咽了.

我无言地用力握他的手,代表我的承诺.

*    *    *

哈迪.詹德拉在警察哨岗的屋檐下给我们找到一块仅容三个人抱膝而坐的花砖地.这等于是戏院里的包厢座位,别人甭想沾上边儿,全靠我这位淡米尔族同胞那三寸不烂之舌和拜我们两个黄色的脸之赐才获得的优惠。

我让那一直沉默不语的杜哈雷雷老夫人坐靠壁的一面,让她有个倚靠,能够舒适一些.儒耐第身手敏捷地钻进人群中,不一会,就捧着四瓶矿泉水回来.当他旋开瓶盖,递给老太太时,忽然失声叫了起来:

「伯,您看,老婆婆的眼睛翻白了,她好像失去了知觉,快向人求救... 」

我定睛看那老妇,果然脸色蜡黄,没有血色.我急忙挺身跑向权当指挥台的旗杆墩,那儿有一个警察正在用麦克风向难民们讲话.他讲安汶土语,我听不懂,大概是讲关于目前局势和难民船的目的地.

我登上旗杆墩,请他呼叫医生或护士快来救护晕倒的老婆婆;他照做了,但还是讲安汶土语.我听他的口气一点也不紧张,慢条斯理的,便催促他改用印度尼西亚国语.

「伯,讲国语!伯,讲国语... 」

催了他两次,他白了我一眼,突地把麦克风推向我的鼻头,没好气的说:

「你讲!你讲!」(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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