锺逸
(接上期)
救人要紧!我顾不了他是否生我的气,接过麦克风便以印度尼西亚统一语言扬声说:「请注意!请大家注意!这里有一位老婆婆病倒了,我们需要医生或者护士来救护她.请医生护士快来帮忙,救救病人!医生!护士!快来帮忙... 」
我重复播讲了几次,自信自己的印度尼西亚语够明快,够清晰,大家一定听得一清二楚,便把麦克风交回一直站在我身旁的警察,并对他说「德哩妈咖细」.
出乎意料,他对我敌意全消,竟露齿笑着对我说:
「峇古斯!峇古斯(很好)!」.
我这才想起,安汶族的男人多属好勇斗狠之辈,但他们崇尚武德,大有任侠之风.我这样为别人着急请命的行为,正合他的心意.先前对我不友善,也许是他的确不擅讲印度尼西亚国语,而我却偏偏催逼他出丑露乖,是以很自然地作出的反应.
我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再说一声谢谢,转身走向我们的「包厢」.
来到哨岗,我看见已有一男一女的青年人正在那儿给老太太施行急救步骤.我庆幸真的有医生和护士在场.要不然,我这临危受命的监护人可不知该如何向哈密交待呢?
我走进被瞧热闹的人们围成的圈圈,蹲在老婆婆的身旁,端详那对青年人急救的手法.这时我才注意到那一男一女都是黄皮肤单眼皮的龙的传人,心头一阵欣慰.
老太太苏醒过来了,她张开眼睛瞧见我,好像看见亲人一样叫我:「峇峇!我头昏...」
那男青年抬起头来看我一眼,神情错愕一下,沉着地说:
「伯!这位老婆婆太累了,大概是好几个晚上没睡好,血压很低,心律不齐,脉搏也不够强,我给她打支针,相信会没事...」
说着,他从随身的小皮箱中取出针药,替杜哈雷雷夫人打了一针.
「你是医生,太好了,谢谢你.噢!还有这位护士,也谢谢妳!」
那位女青年抿着嘴笑,不知道在笑什么.
「她也是医生,不是护士,她是我太太.」那位青年医生微笑着说.
「伯,我觉得您很眼熟,请问您是不是棉兰来的?」女医生问我.
「是啊,妳怎么知道?」这回轮到我错愕了.
「您是伯保禄么?您不觉得我们眼熟么?」男医生问.
「咦,你们是谁?对不起,我真没认出来.」
「哈,伯,我们在棉兰是同一家教会的,您帮神父送圣体,所以我们认得您.我爸爸是安多尼.哈京多医生,您一定认识的.」
我大笑起来:
「哈!你是哈京多医生──黄诗庆的儿子,他是我好朋友啊!」转身向那女医生说:「那么妳就是程道安林文娟夫妇的女儿了,他们是我的主内弟兄姐妹啊!」
「伯,没料到会在这儿遇上您,刚才真不敢认您呢,后来注意到您头上的那撮白发,才敢试试探问.」小黄医生说.
我头顶中间的那撮白发,被黑发围住,黑白分明,成了我的注册商标.有个朋友说我像中国的熊猫,不懂是赞我人见人爱,抑是损我又笨又重?
儒耐第和詹德拉看到我们他乡遇故知,乐成一团.他们也加入对话.
原来,小黄小程这两小口子在印度尼西亚北端的拿杜纳岛捱过了医生实习期后,
获准在万鸦佬进修专科并同时开业行医.这次奉卫生部命令,来安汶加强医务工作,没想到才来几天就凑上这趟热闹.
* * *
「朋保禄,我要回家了,我不跟你们坐船去万鸦佬,我的家在这里.我不会有事的,放心吧!」詹德拉站起来和我们握别.
我搭手在他肩上,胸臆里有千言万语要感谢这位热情重义的一面之交,却半句话也吐不出来.自从一九六三年中印边境之战爆发后,我一直没真心地交过一个印度朋友,今天,站在我面前的哈迪.詹德拉伟大得像一个巨人,而我相对地渺小了.
詹德拉见我不说话,大概了解我的心情,装着很轻松的样子说:
「朋保禄,我一到家,就立即给您报社发电邮,告诉他们关于您的情形,让您家里安心.还有,我以后会给您们南风日报寄更多的图片,这次认识了您,我对南风日报更加有信心.」
我无言地点点头.目送他走出铁丝网络障,我的血还在沸腾.呵!这位黑黝黝的淡米尔族朋友在我的生命史上占了很大的篇幅.
* * *
「注意,注意,请注意!船已经靠拢码头,这艘船只能载一百二十人,我们让妇女小孩老人和受伤生病的人先上.下一艘船随后就到,希望大家不要争先恐后.」播音的是女人,讲印度尼西亚国语,声音清脆,相信全场的人都听得清楚.
我盘算一下,我们如今是五个人,除了杜哈雷雷夫人外,我们四个华人都算青壮年,警察肯定不会让我们上第一班船,但是如果这样,谁来照顾老太太?
「医生!医生!那一位是医生?请与指挥台联系,我们找医生,医生请准备到码头上船去!」刚才的女声在播音.小黄医生看他太太一眼,神色有些为难.他们不想甩下我们先离开这个人间地狱.
「医生,您们先走吧!我们搭下一艘船,我们在万鸦佬见面.」我不想把责任移转,因此不提老太太的事.
这两小口子还在犹豫不决,一个身材微胖的女警察走过来朝他们说:
「你就是威比梭诺医生罢!医生,请你立即跟我们到码头去!船上有许多病人需要你.」
小黄──威比梭诺黄积忠医生无可奈何地向我摆摆手,牵了太太程月花医生的手,依依不舍地随那女警察走了.
大路上停着七八辆大卡车,警察和几个志愿义工在帮一群老弱妇孺上车.他们很守秩序,但脸上神情木然,彷佛对自己渺茫的前途毫不在意了.
我和儒耐第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缓缓坐下.杜哈雷雷夫人的脸色已好转许多,不像早些时候那么苍白.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动,喃喃作声,像是在祷告.我忽然觉得,在安汶岛这个地方,人性的矛盾居然这么强烈:嘴巴喊着宗教口号的人,竟会同时把巴冷刀挥向同一人类的颈项.这一厢,教徒们各自礼拜,显得与各自信奉的造物真神那么亲近,另一厢,人性里潜伏的贪饕,仇恨与残暴意识洪流般泛滥弥漫,淹盖了良知,忘记了各自宗教的教训.真令人悲哀!
正在感慨嗟伤的时候,忽然,警察总部入口的路端传来骚动的喧嚣,我的心口突地痉挛了一下子:莫非某方的极端份子要向难民们开刀?眼看警察总部的防卫力量并不如何坚固,我超常敏感的大脑立即作出定夺:快走!
一手挽起行李,一手扶起被我当成自己妈妈的杜哈雷雷夫人,我对儒耐第说:「快!躲进警察局里头去!」
不料儒耐第却拉住我拎着的行李说:「伯,别急!您听,那边传来的声音是喊『达美!达美』.莫非是他们和解了吧!」
『达美』是印度尼西亚语和平的意思.许多首长在演讲时都常常说『达美衣度音大──和平是美丽的』,不自觉地,我心底漾起圣方济各和平祷词:『主啊!让我成为你传播和祥的仆人,在充满憎恨的地方散播爱心,在充满创痛的地方散播宽恕,在充满绝望的地方散播希望...』
正在默祷的时候,播音机响了,还是那个女警察的声音,洋溢着欢愉:「同胞们!感谢上苍!玛利诺和平协议通过了!明天中央派人来见证签约.双方同意停止攻击.现在安汶重见天日,丁香又吐芬芳了.」说着,她竟带头唱起那首我小学时唱过的「热热闹闹摘丁香」的民谣来.一时之间,此唱彼和.刚才笼罩全场的惶恐悲戚被突如其来的欢乐歌声一扫而空.
安汶族人的歌喉是印度尼西亚一宝.许多著名歌星唱将如玻.杜都玻璃,布鲁利.北梭里马,哈尔飞.马来河罗,梅尔基.古思劳,阿德.马纳胡度和蕾诗.蒂丽奥女子三重唱等都来自安汶.他们的歌声浑厚悠扬,驰誉国际声乐界.这一场未经组织,不需排练的大合唱给我带来无比的感动,心灵霎时海阔天空,我听见杜哈雷雷夫人也随着大家唱起来.我低头看她,一丝难得的笑容抹上她写满苦难的脸.
「伯!安汶天亮了!」儒耐第扯扯我的手.这小子怎么也学得蛮有诗意的.
我激动的情绪还没有平复,耳畔有人大声喊:
「伯!我来了!来接我的岳母回家,安汶和平了,安汶得救了!」
我回头一望,看见大胡子哈密在亲杜哈雷雷夫人的额.我心里想:杜哈雷雷夫人失去了两个儿子,却有一个如此难得的女婿,岂非上苍对她的特别眷顾?谁知道,也许上苍要藉这个事实晓谕万民,亲情不会因信仰不同而褪色.亲情是化解仇恨的良药.
当哈密扶起他岳母与我及儒耐第握别时,杜哈雷雷夫人忽然扑在我身上,哽咽着说:「峇峇!你是好人,天主保佑你.」
我拍拍她的背脊,安慰她说:「天主保佑,夫人,我觉得您好像我妈妈..」
最后几个字是哽咽中迸发出来的,我真的哭了.
我没看见儒耐第是怎样和她告别的,那时我已泪眼模糊.我也不知道哈密和他岳母是怎样离开的,我脑海里一片茫然...
* * *
马露姑警区总部升旗坪的人潮散去了.连荷枪实弹的武装警察也不见了许多.
他们都欢天喜地回家去了.为他们来说,和平确实是美丽的.
剩下我和儒耐第两个异乡人,两个黑发黄肤的龙的传人.
夕阳渐渐西下, 我环顾那些以最快的速度收拾行囊,赶着回家的人,心底泛起与崔灏同样的心境: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忽然,播音机又响了,是另一个男子的声音:
「注意!请注意!鸽航客机着陆了,有机票的人赶快去机场登记.」
儒耐第用力握我的手说:
「伯,你的好消息来了.」
「我们一块儿走!」说真的,我舍不得抛下他.
「伯,我是从波梭坐船来的,没有安汶的机票.况且,我在波梭还有工作没做完.」儒耐第强笑回答.
记不得自己是如何来到巴帝睦拉机场,也想不起来是如何坐进机舱.我只觉得周遭一片乱哄哄,各人都为了自己能挤进机舱而努力,脑子里除了挤挤挤之外,没别的思想.
飞机升空了,我松了一口气.想闭目假寐,但脑海里却反复映现詹德拉,哈密,儒耐第,杜哈雷雷夫人,黄积忠程月花医生夫妇等人的印象,挥之不去.
蠢蠢欲动的诗魂也开始织诗.
这首诗在棉兰脱稿,蒙诗人雨村先生收录入他主编的苏北省印华诗集内.如今重录出来,作为本文的结尾:
招魂烛光
刀光枪声过后
浓烟烈焰过后
安汶市躺在
泪水羼和的泥泞
呼吸血腥的空气
反刍摧肝的呻吟
问天
天也默默
问地
地也沉沉。
剧情并非刚刚启幕
导演才华毕露
旗子对半撕裂
哥哥戴红 弟弟拥白
丁香努力效法紫荆
一夜萎颓。
黑暗的街角有支烛光
颤颤 栗栗 摇摇 晃晃
又是那位老迈的母亲
招魂于残垣断墙
喃喃叫着殉教孩子的名字:
老大路加 老么阿利
天堂 阴间 妈妈都不理
魂兮归来 带我一起去
也不祈祷 也不诵经
陪我欢笑 陪我哭泣。
作者按:这篇小说脱稿于2002年,是我用心血当墨汁写的,每次重读都会眼角潮润。印尼马鲁古群岛是宗教冲突发生频仍的地方。安汶市最严重的冲突始于1999年,止于2001年。但愿这块盛产丁香的地方永远和平,远离灾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