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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棉兰报业度过的日子  (二)

锺俊仪

 

据说,有一次,夜半时分,他忽然记起曾在前楼储藏室看过一本旧的时代周刊,里头正有他需要的人物照片,便独自一人摸黑通过一条没亮灯的走廊到前楼储藏室去,那个地方传闻「不很干净」,不一会,印刷工友看到他气急败坏地急奔下楼.

过后,他跟别人说,走那段黑路时,他总觉得有「东西」跟住他,还往他的衣服领口吹冷气.当我直接问他时,他只说那是心理作用.也许他怕吓着我,不敢再深夜办公.

 

轮到我在分析日报主编要闻版时,有一次外国飞机失事,那是电台广播的新闻,当然不会有图片.因此我就照单卖货,如此来如此去地发了稿.第二天,张前辈很懊丧地怪怨我说:「下次遇到这种大新闻,不该用处理小新闻那种偷工减料的手法.你应该去数据室翻翻航空百科全书,找找与失事飞机同一颣型的飞机图片,让读者知道坠毁的飞机是什么样子的.还有,你应该在世界大地图中找出失事的大约地点,叫助手画出制图,让读者知道多一些,值回买报的价钱.」张老这一教导,给我上了千金难买的一课.他的敬业乐业精神,至今一直成为我的师承。

 

提到张定联老上司对我的提携和锤炼,还有几点必须重提的事。

我在一篇拙作“永远的报人”文中如此介绍他:

 

正忙得不可開交,案頭電話鈴響起, 另一端傳來熟悉的上海腔普通話:「 俊儀啊,世貿中心被毀的圖片有了嗎? 要選有特寫鏡頭的啊!」

我回他說:「有了,還看到飛機撞它呢,明天我印full colour...」

「好,好!」

我繼續埋頭,不一會,電話又響了.

「俊儀啊,布什(当时的美国总统)在CNN講話了, 趕快叫人拍照.他講的軍事術語別翻譯錯, 我留給你的美國年鑑, 查查就有...」

那是二零零一年九月十一日恐怖份子劫機撞毀美國紐約世貿中心的夜裡.

這位深宵打電話到我報館辦公室來的有心人是我的老上司, 我報人生涯中佔最重要席位的人. 我打從心底敬愛他.

這位長者是華文及華資報業的四代元老: 民國時代(加爾各答印度日報, 中國日報),印尼獨立革命時代(棉蘭蘇島時報,興中日報), 新秩序時代 (華文印度尼西亞日報蘇島版,印尼文分析周報)和改革開放時代(印尼文分析日報).

他從事新聞事業凡五十一年,是名副其實的資深報人,又是喜歡扶掖後進的長者.我今天能坐上「分析日報」執行編輯的交椅,便是他提拔的。

一九九八年七月, 他以健康為理由,堅持引退.還向董事局推薦我代替他.

他離開報社時,在物質方面他得到些什麼照顧,他從來不提.但我知道,他所得到的不足以回報他廿九年如一日披肝瀝膽,絞盡腦汁和戰戰兢兢的付出.

在精神方面.要他放棄深植他內心超過半個世紀,連呼吸都帶著報紙油墨氣味的新聞情結,實在是一件近乎不可能的事.

因此, 雖然已不在其位,不領薪水車馬費,每當有什麼重大新聞發生時,他總按捺不住心裡的衝動而打電話給我,怕我漏掉大新聞,弱了他這師父的名頭.

有一次.過了凌晨一時.我在電訊室作最後瀏覽後,正要轉身下樓回家,忽然聽到那架舊式電訊機發出叮鈴鈴的聲音,那是有重大新聞的信號, 我趕忙趨前查看.天! 那是印度總理拉吉夫甘地被自殺式炸彈炸死的速急報 Flash, 我三步當作一步跑地趕到排版室, 叫工友暫緩製版,因為大題新聞要更改.

第二天剛睡醒,張先生打電話來,說他查過了,拉吉夫被炸的新聞,我們是棉蘭報界中的獨家報導.他說,很為我這個徒弟的專業精神自豪.

我記得張老在職時對我說過的 一句話:「俊儀啊!我說,真正愛護這份報紙的是我和你,不是那些老闆!」

*     *     *

六十年代末开始,恐华症渐入膏肓的新秩序政权已针对中华文化展开大围剿;一号接一号的法令条例,总统决定,总统指示,人协决议和地方条例相继出笼:禁止华文书刊入境,取缔华文教学,管制侨办学校,实行同化教育,限制华社活动,查抄侨团产业,劝令华裔公民改用印度尼西亚化姓名等等.

那时,隐隐约约有再度缩减华文报的风声传来, 每天翻开报纸, 总有读「最后一课」的惶恐.

记得印度尼西亚日报苏岛版停刊前最后一期的「青年园地」里, 我写了一首题为「残香」的诗:

 

寒流掠过灵魂的走廊

凝结了风铃的叮当

再也换不回花团锦簇的图画

今后唯有西风肃杀的荒凉

*     *     *

小草不能在水门汀上生长

盆栽也失去了半生的阳光

花瓶中的那束玫瑰

在寒流里抖出残余的淡香

*     *     *

以泪水我滋润那一叶枯黄

对落瓣我追忆当日的芬芳

洒满握泥土我堆起花冢一坯

心在呻吟 风在抽搐 雨在哀伤。

那天,我在司马委的大哥,一读到这首诗,就预感灵灵地对二哥说: 「阿俊他们的报纸完了!」

果然, 三天后, 社长苏进达(已故)通知我们不必上班了.

签领了遣散费后,我们编辑部的同事:张定联,张逸冲(昔中),丘正新,伍朝灿,陈秋水,范孟麟,陈荣爱,黄忠庆,翁慧芳,戴翠珠,陈小姐等,面对茫茫前途,心中塞满惆怅与失落.我们挂念的不祇是今后的温饱,缠噬肺腑的更有中华文化在苏北失棒的担忧.

中国有句俗语说:卅年风水轮流转,印度尼西亚谚语也说:人生好像牛车轮,一会儿在上,一会儿在下.果然,卅二年后,对华夏文化敏感极深的新秩序政府下台了,千岛之国换了新天,有远见的明智政府解除了针对世界上十三亿人通用语文的禁令,华语华文冬尽春来,华文日报杂志犹如雨后春笋,一一露尖.

国民教育部长马立发查尔于二零零三年二月二十日在宋峇哇县大理旺一家回教修道院演讲时说:希望全国学校都能给学生教授华文,荷兰文和阿拉伯文.学校应该教授多种民族语文,特别是华文,好让我国国民能够与世界其他各民族交流沟通.

马立部长还特别强调,中国无论在教育,科技抑或财经方面的先进,并非如今才被承认的,远在穆罕默德先知时代,中国的先进已成口碑,所以,穆圣说过一句名言:求学求到中国去.

部长大力支持西努沙登卡拉省青年体育教育局要在正规学校落实教授华文的计划.

该省青年体育教育局局长柴尼阿罗尼明确说,从新学年开始,西努沙登卡拉省将把华文列入学校课程.

「以伊斯兰教徒居多的西努沙登卡拉省居民最好都能讲华语,因为有相当多的中国的产品在本省市场流行.」阿罗尼补充说.

当我在安打拉电讯稿读到这则新闻时,心中激动无比,便把它排在印尼文分析日报首版最抢眼的版位.让读者特别是当官的读者注意,因为我本身于七十年代在苏东牧初中部以宗教公民课的名目教华文,被警探尾随到家门口,从我机车前篮中没收学生的试卷.坐我以「人赃俱获」的罪名.这事后来由苏东牧董事会主任秘书陈济川先生出面解决.其中一名警探告诉陈秘书,他们的情报来自学生家长.真是天方夜谭!

如今,华文华语的春天来了,我与一群文友煮字的兴致也从冬眠中复苏了。大家兴致勃勃的写小说、写散文、写诗,一片花团锦簇,欣欣向荣。

然而,春天里也有寒风冷雨,上世纪末在苏北华文报坛打头阵的印广日报关门了,接着华商报、棉兰早报、好报和正报也陆续熄灯停机。

据说,全世界的纸媒或印刷报业都将面临秋风肃杀的威胁。这一生新闻报业拼搏的我,也该解甲归田了。(上集完,下集还在编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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