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缘新加坡华语（168）

一封封侨批诉不尽半世纪深沉母爱
新加坡阿嫲林淑霞的故事感人至深

汪惠迪

1819年1月29日，英国人史丹福•莱佛士爵士（Sir Stamford Raffles）进占新加坡，其时岛上大约只有30个华人，他们是从荷属民丹岛引进的甘蜜胡椒垦殖民。
两年后的1月28日，第一艘从中国厦门启航的帆船到达新加坡。从此以后，中国帆船纷至沓来，不仅从厦门，还从广州、潮州、上海等地到达新加坡。截至1836年，新加坡的中国移民已有1万3749人。他们之中，有商人，但以劳工居多。过了将近一个世纪，截至1931年，新加坡当地出生的人口才逐渐超过移民人口，华族迅速发展成为最大的族群。现在华族约占全国总人口的75% 。
2026年7月23日，笔者在新加坡《联合早报•副刊•缤纷》版读到庾潍诚先生写的一篇文章，题目是《一封封侨批寄不尽55年母爱　本地真实版“过番”阿嫲故事》，庾先生是新加坡碧山亭文物馆副主任。
庾潍诚先生笔下的这位过番阿嫲姓林名淑霞，是千千万万南洋番客中一位平凡的女性。然而她留下的几封侨批(回批）和布料等遗物，却让后人目睹了一个时代无数母亲共同的身影——她们离乡，不为自己，而是为了家。侨批纸薄，承载的却是最厚重的母爱。
下面请看庾先生讲的故事。
新加坡的潮州阿嫲林淑霞

1930年左右，一个年轻寡妇忍痛留下唯一的男丁，带着简单行李乘船过番南洋谋生。也许这个年轻寡妇根本不知道，此次远航竟是她跟原乡潮州、儿子以及所有亲人的诀别。
她落脚石叻坡后，直到85岁去世，再也没有回过祖籍潮州。她唯一能对儿子表达牵挂的方式，便是年复一年地把积攒的辛苦钱，通过侨批局寄回故乡。这就是目不识丁的她，身为母亲，唯一能关爱儿子的方式。
这位过番的年轻寡妇，名叫林淑霞（生于清光绪廿七年，公元1901年）。她或许仅是早期南来妇女中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女子。但是她的人生故事，并不普通。她在南洋的一生，宛如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中的泰国阿嫲，辛勤打拼的同时源源不断地给原乡家人寄去侨批。
林淑霞儿子寄给母亲的一封封回批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演绎的是无数南洋阿嫲的人生，而这位林嫲，则是新加坡历史上真实存在的南洋阿嫲。直到近年，林嫲后人保存下来的几封侨批回信与生活遗物重见天日，这段跨越半个世纪的母子故事，才得以重新被世人看见。

侨批是近代海外华侨寄回祖国的家书和汇款，是连结海外游子与故乡亲人的历史见证。侨，是海外华侨华人；“批”在闽南、潮汕话中有书信、票据的意思。
清朝中期鸦片战争以来，中国时局动荡，内忧外患接踵而至：太平天国、军阀混战、抗日战争及国共内战等长期动荡，兵燹未息，匪患未绝。大时代迫使大量华人，尤其是广东、福建沿海一带居民出洋谋生，他们在侨居地通过特设的侨批局，把钱和家书一起寄回家乡。因此侨批是家书，也是汇兑凭证。
林嫲后人至今仍保存着她的部分遗物，并提供笔者整理研究。她留存的遗物不多，仅存两张生活照、公民权证（1957年）、死亡土葬证（1985年）、一张手写侨批收件地址，以及几封她去世前留下的侨批回信（仅存1977至1984年数份）。通过这些珍贵的文物和后人口述的故事，我们得以初步还原这位早期南来新加坡的林嫲的人生故事：
汕头女子林淑霞（1901—1985年）在原乡潮州下嫁冯氏，生有一子。由于谋生困难，林淑霞在30岁左右冒险远渡，成为早期南来的女性劳动者。为了传承香火，她只能忍心将唯一儿子留在原乡潮州。
林嫲过番落脚新加坡数年后，再嫁江氏，生儿育女。然而她并未忘却原乡的儿子，便省吃俭用，定期通过侨批局给冯姓儿子寄钱糊口。冯氏也通过侨批局回信给南洋的母亲报告生活诸事。在1977、1982年间的回批尚称新加坡为“实叻”。
一封志期为1982年的回批提到：“（略）去年欲建之屋，因材料资金未有准备周到，是故延至今天，前在人家借用之款，声明后有时付还。大人在外，若有多少望乞家来，以便付还借款（略）”。从此函可看出，潮州儿子希望年已82岁的母亲持续汇钱帮忙建屋。
另一封志期为1983年的回批则写道：“（略）接到人民币弍佰元，在六七月也接到母寄来弍佰元，请母勿挂念。孙女（指林嫲女孙）某某亲事，是由亲朋介绍，现已产下外男孙儿，年三岁了（略）儿当节省（略）才建房层三间完成，儿正在经济困难（略）”。这一年，林嫲已届耄耋之年。由此函推断，她的潮州儿子大概已是50来岁中年。然而，林嫲仍未停止她对原乡儿子的定期关怀。
林嫲与儿子的侨批通信，很可能保留了当地古老的风俗。例如志期为1984年的侨批复件提到：“（略）对母所嘱金言，儿女婚事不与埔东村提亲，儿牢记母之言（略）”。据查，现今行政区潮州意溪镇辖有埔东村，距离黄竹洋村很近，属于同一镇。埔东村是潮州著名“厨师村”，百余年来走出了大批潮菜厨师，不少人曾到新马一带发展。根据林嫲遗存的侨批复件所叙，推知林嫲曾特地嘱咐儿子（家住黄竹洋村）在儿女婚事上不要跟邻近的“埔东村”提亲。个中原因，外人不得而知。

林淑霞留存的这些布料，成了一段未竟母爱的无声见证

林嫲也曾经想过回去潮州养老。她苦苦攒钱买了手表、几斤重的原匹布料准备带回原乡给儿子。可惜终因年迈未能成行，手表和布料一直伴随她直到终老。
1985年，林嫲在新加坡走完人生最后一程，享年85岁。她从30岁左右离开潮州过番后，从此再也没有踏上故乡的土地，55年来再没见过儿子。漫长一生的思念，最终都化作一封封侨批、一张张汇款单和一句句叮咛，跨越南海，寄回黄竹洋那个她始终牵挂着的家。

林淑霞留下最后遗物：证件、死亡土葬证、回批和照片

林嫲只是千千万万平凡的南洋华侨中的一位，然而她留下的几封侨批及布料等遗物，却让后人看见一个时代无数母亲共同的身影——她们离乡，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家；侨批纸薄，承载的却是最厚重的母爱；她们没有机会回乡，却把一封封侨批、一笔笔汇款，寄成了一生未曾中断的思念。
岁月无声，却把一位母亲的乡愁、一生的牵挂，以及一封封侨批，永远留存在历史之中。

【鸣谢】新加坡《联合早报•副刊•缤纷》版编者同意笔者转述庾潍诚先生撰写的故事，谨向庾先生和早报缤纷编者表示衷心的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