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事
苏妮安
花了漫长的三个月，乘邮轮绕行南半球一周，途经非洲最南端，被定位为印度洋与大西洋交汇点的“厄加勒斯角”、地球上最古老位于纳米比亚的“纳米比”沙漠、世界三大瀑布之一的南美洲“伊瓜苏瀑布”、南极的冰川与万年玄冰、远离智利本土—-太平洋上孤零零地存在的“复活节”岛，都是叫人惊叹连连，毕生难忘的经验。
纵使如此，百年修来的同船船友中，更不乏感动人心的人与事。
船抵南非东南部的“伊丽莎白港”，我们展开为期四天的陆上游，沿着南非海岸线的花园大道一路往西，沿途尽享美景美酒美食，第四天游完“开普敦”与“桌山”，黄昏方始回到当天清晨抵达“开普敦”的船上。
最初注意到同游南非的团里，一位容貌秀丽，长得娇小的中年女子，被丈夫照顾得无微不至，甚至感觉有点过了，隐隐地觉得女子的智力似乎有点不对劲。
南非的夏天，一早一晚温度都有点低，早上大家集合在酒店大堂，出发开展一天的活动之前，女子总是乖乖地站着，让丈夫帮她把外套拉链的两端扣好拉好，才牵着她上旅行车坐下。
路上旅游车停在休息站，让大家上洗手间，每趟总有一位同团女子陪着她，带她进去洗手间，自己则守在门口，陪她的女子会重复叮咛，让她不用锁洗手间的门，等着她用完出来，提醒她洗完手，才让她出去与等在外头的丈夫汇合。（后来才知道，女子用完洗手间，会忘了如何开锁出来）。
在南非沿途吃的都是西餐，丈夫会把她碟子上的大块肉，给她切成小方块，方便她用汤匙与叉慢慢吃。
南非的生活节奏之慢，单在餐馆上菜的速度尽显无疑，一顿三道菜的饭，至少得两个半小时才吃得完，尤其每道菜之间的等待时间，简直是对我们耐心的严酷考验！
就在陆上游的头一天晚上，女子与丈夫坐在我正对面，吃完主菜已经九点，大家正耐心地等甜品上桌。
从七点钟大家在餐馆的长方桌前坐下读菜单，也许还未适应好时差，女子脸上从最初的写满疲惫与瞌睡，逐渐在漫长的等待下一道菜上桌时间，发展成即将爆发的满脸怒意，没吃上甜品，丈夫只好带着她提早离开，步行回十分钟路程外的酒店。
接下来的日子，这对夫妻继续在重复着同样的事，我心中的疑惑也与日俱增。
一次偶然的机会，偷偷问了熟悉这对夫妻的团友，恍然大悟之余，真相委实令人心酸不已！
邮轮上的各个酒吧，只在晚间营业，白天都供别的用途。
邮轮管理层鼓励搭客们，在航海日期间，白天尽量利用这些公共空间，举凡对某一种学科/技艺，或有不凡的人生经历，想与船友们分享，都可预先向船方登记，安排日期时间，刊在每晚派往各舱房的快报上，有兴趣者都可以按时前往聆听参与。
就在这样的一次人生分享会中，这对夫妻（更确切地说，应该是身为丈夫的）述说了这几年间他们面对的人生挫折与心路历程，包括他们一而再地参加环游世界一周邮轮旅行的原因等，听了让人十分心酸难过。
芸和杰相识于理工学院，半工读的杰，常常没时间温习，加上时而因工作翘课，要跟上课程时时都有难度。两个处于青涩年华，相互爱慕的少男少女，一有时间都会在一起温习，身为学霸的芸，总是帮他补课并解决功课上的难题。
四年下来，两人的感情愈发稳定坚固，同时也总算把理工学院念完。
毕业后，这对校园甜心分别找到工作、结婚、生了两名乖巧的孩子，堪称幸福的小康家庭。
虽然同班同时毕业，因为服过两年兵役，长得高大的杰，比芸年长两岁，今年正好六十。
五年前，一向在电脑前工作时利索无比的芸，突然时常忘记平日十分熟悉的电脑操作步骤，生活上的事也开始丢三落四，一向温顺活泼开朗的她，脾气也变得暴躁易怒。
一段时间下来，杰觉得越来越不对劲，决定带芸寻医，经医生一番检查问明情况，诊断结果对两人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
医生宣布芸患了‘早发性失智症’！
那一年，芸刚满五十三岁。
夫妻俩像踏在云里雾里般地回到家，残酷无比的现实，如一根巨型大棒，当头把两人打得无法分得清是在梦里还是清醒着？两人最直接的反应是抱头痛哭。
夫妻俩从无法置信，怨天尤人到接受事实，不知道熬过了多少时间。
杰终于意识到芸的未来，根本是条无法扭转的不归路，只是这条看不到丝毫希望，令人灰心丧气的下坡路，会历经多少年才会去到尽头？
过程中，芸会渐渐失去所有记忆，来到某个时间点，芸会连他也再不认得！
很难想象两个毕生如此相爱的夫妻，杰要如何承受芸不再认得他？
届时甚至日常生活，芸也将再也无法自理。
所有他能做的，只是竭力延缓芸失去记忆的速度。
从社会上各种失智症患者家人们自发的互助渠道，杰深刻认识到自己不能在巨大的打击下沉沦，芸的将来只能倚靠他，杰下定决心以积极的，正面的态度来面对一切。
他开始带着芸参加专为失智患者举办的活动，每周一次到其中一位患者宽敞的家，来参加的患者都由家人领着，大家一同学习跳交际舞唱卡拉OK，轮流上去唱自己拿手的中英文歌。
杰还因此苦练吉他，为的是给亲爱的妻子伴奏，唱她最拿手的‘甜蜜蜜’等中文歌。
后来在邮轮的分享会上，芸站在麦克风前，当众表演了这首歌，如幼稚园孩子上唱游斑似的，边唱边用双手配合歌词，熟练地做出各种特定的动作。
奇迹般地，完全没有忘歌词这回事！
杰清楚知道，摆在他们夫妻面前的会是怎样的将来，他决定尽量在芸的认知程度，虽然处在节节败退的阶段，至少还未到全军覆没的地步，带着她乘邮轮环游世界，尽可能在足迹所至，留下美好的回忆。
邮轮沿途停靠各个港口，陆上游每到一处，总会看到杰一手搂着芸，另一只握手机的手，往空中伸出去给两人自拍。
好几次话到嘴边，想给他俩好好地构图，把周遭优美的风景带人，认真地收入镜头拍一张，可是看到夫妻俩对着杰的手机，脸上展现出非常幸福快乐的表情，转念一想，也许杰给他俩自拍的一刹那，也会是将来他思念与爱妻共度剩余美好时光的组成部分。
我默默地走开了。
分享会中，杰从电脑里调出一段三年前的录影，画面中芸满面笑容，以活泼轻快的语气讲述着什么。
对比三年后在邮轮餐厅里，她安静地坐在杰身边，看到有人注意她，芸的一双大眼睛马上透出不安，脸上的表情则茫然呆滞，与录影中的她判若两人。我们在旁边坐下，试图跟她聊天问她问题，如小学读哪一间学校？她想了一会刚开始回答，缓慢地只说了几个字，还没说出学校名字就接不下去，跟着是长长的沉默…………..
即便如此，杰始终没有放弃，三个月旅途接近尾声，杰义无反顾，订下了明年的下一趟环北半球的航程。
杰述说在家时，每天上班到公司打理业务，他都把芸带在身边，两人同出同进，从不把她落下在家。
为这对夫妻感概万分之余，看着杰处处为亲爱的妻子着想，努力不懈，无微不至地打点着芸的生活起居，不禁想到芸的记忆会一点一点地消失，照顾她的难度会越来越艰巨，杰积极面对挑战的态度与想法，让人对他不由敬佩不已。
看着杰把她捧在掌心，揣在怀里地照顾保护着，也许芸再也不会知道，她其实是个异常幸福的女子。
芸与杰的故事尚未完结，他们在分享会中展现的勇气，与面对残酷现实不言退缩的积极态度，深深地触动了所有听众的心。
那天下午分享会散会时，好几位红了眼眶的女士们，离开前都带着湿润双眼走上前，默默地给芸一个温暖的拥抱。肉眼所见，难过与钦佩，都同时写在男士们的脸上。
比起绕行南半球一周所见，芸与杰的人生故事，肯定会更加深刻地留在参加分享会的所有人心中，长久不会消失。
完稿于2025年5月8日星期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