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缘新加坡华语（系列115）
“榴梿”——“三保公的大便”——读《我城华语》之四
汪惠迪
拙文的题目不仅有点搞笑，甚至令人恶心，素有热带果王美誉的榴梿怎么跟大便扯到一块儿去了呢？事实是南洋老一辈华人确曾这样说过。
“三保公”指的是郑和。传说当年郑和下西洋时，船队在南洋停留，将士们因长期远离家乡而思念故土，情绪低落。郑和偶然发现一种奇特的果实，即榴梿，便让将士们分食。大家觉得榴梿味道鲜美，吃后渐渐喜欢上了这种果实，甚至到了痴迷的程度。榴梿的美味竟使远离故土的人们 “乐不思蜀”。
早期新加坡街边的榴梿小贩
“大便” 之说，原因有二：一是榴梿气味独特，闻起来有一股浓郁的臭味，对不太习惯这种气味的人来说，可能会觉得难以接受，用 “大便”来形容是一种夸张的表达；二是郑和在南洋地区被神化为 “三保公”，华人敬仰他，将榴梿与三保公联系起来，或许是一种幽默或调侃的方式，却反映了华人在南洋生活时，对家乡和传统文化的一种情感寄托。“三保公的大便”这种独特的称说法，使榴梿成为南洋华人集体记忆的一部分。
林恩和先生说，这种戏谑的传说流传下来，大家也说不出一番大道理，“总之，榴梿和‘三保公的大便’的联结，自此就存在我的记忆中”。
不过，“深究起来”，林先生说，“‘榴梿是三保公的大便’这个说法，会在南洋华社广泛流传，难免掺杂文化的隔阂，异地生活的不适和唐番意识的作祟等因素。除此之外，当中也隐含对异乡不敬的嘲弄。这也反映出初来乍到的华族先民，面对南洋这片陌生土地和不同的族群，产生紧张的关系和焦虑”。
“榴梿”载入中国史籍是在明朝永乐年间问世的《瀛涯胜览》，作者正是随郑和出使南洋的通事（翻译人员）马欢。他在书中这样描述榴梿：“有一等臭果，番名赌尔焉。……皮生尖刺，熟则五六瓣裂开，若臭牛肉之臭。内有栗子大酥白肉十四五块，甚甜美可吃。”
“赌尔焉”的“番名”就是马来语的durian，“赌尔焉”是首次见诸文献的华语译名。福建龙溪人王大海侨居爪哇10年，其所著《海岛逸志》称榴梿为“流连”。广东人谢清高曾遍访南洋，他1792年回国后的口述笔录《海录》中，把“榴梿”叫做“流连子”。
1819年新加坡开埠后，到新加坡短期逗留或途径新加坡的中国文人墨客不绝于途，他们笔下durian的名称五花八门，令人眼花缭乱，归纳起来有“榴连”“流连”“留连”“流离”“罐果”等不同的叫法。
流连（上左图）和榴连（上右图第一行）
那个时候，华文媒体影响最大的首推报纸，它们是怎么称呼durian的呢？1881年创刊的新加坡最早的《叻报》较常以“榴连”见诸报端。“木字旁”的“榴”在不同的音译用字中特别醒目，因为选用这个字的人“显然意识到榴梿属于木本植物”。这个观念影响到下字，是用“莲”还是“梿”。长久以来，我国的辞书都用“莲”。
20世纪初，新加坡两大华文报《南洋商报》和《星洲日报》先后创刊，他们对durian译音用字似有共识，都经常使用“榴莲”。1978年，我国的《现代汉语词典》第1版收录“榴莲”，林恩和先生说“也不是毫无根据”。
1959年出版的《南洋儿童》第2期介绍的南洋水果，用“榴莲”
社会上durian的华文译名形形色色，华校教科书上的译名就值得重视了。新加坡华校的教科书，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前都是从中国进口的，主要是商务印书馆和中华书局编辑出版的。二战后，殖民地政府“去中国化”，1947年后，一些由“马来西亚联合邦、新加坡教育部审定”的教科书纷纷出炉。1947年商务版《复兴国语教科书》初小第二册就有一篇以榴梿为主题的课文采用“榴梿”，这是“榴梿”初次出现的词形。从此以后，新加坡的教科书一直使用“榴梿”，直到今天。
1947年商务版《复兴国语教科书》初小第二册用“榴梿”这个词形（上左图）
1948年出版的《国语》初小第7册有《一只榴梿》课文（上右图）
可是，从1950年开始，新加坡社会上使用“榴莲”的次数竟然高达900多例，可是到60年代、70年代，《南洋》《星洲》两大媒体采用“榴梿”，使用次数达到500例，反观“榴莲”，使用次数只有200多例。进入80年代，随着语言应用的规范意识逐渐提高，社会上产生了用用“榴梿”还是“榴莲”的讨论热烈起来。
《现代汉语词典》第1版（1978年）和第2版（1984年）都收录“榴莲”，对此新加坡人颇不以为然，一是课本上都用“榴梿”，二是“榴梿”长在高大的树上，怎么能以“莲”代“梿”呢？《现代汉语词典》第3版和第4版删除“榴莲”这个词条，不知何故。第5版（2005年）恢复收录“榴莲”，作为主条，“榴梿”作为副条，这是“榴梿”第一次进入《现汉》的殿堂。2012年《现代汉语词典》第6版出版，“榴莲”和“榴梿”主副地位互易，即“榴梿”成了主条，“榴莲”作为副条。2016年《现代汉语词典》第7版出版，“榴梿”仍是主条，“榴莲”为副条。
2019年1月出版的《现代汉语应用规范词典》以“榴莲”作主条，释义最后说“也作‘榴梿’”。2022年6月出版的《现代汉语规范词典》第4版，以“榴莲”作主条，释义最后说“某些地区也写作‘榴梿’”。
2012年8月出版的《两岸常用词典》大陆版，以“榴梿/榴槤”作主条，释义最后说“也作‘榴莲’”。
林恩和先生说：“榴梿词条的主副地位发生变化，改以‘榴梿’为主词条，‘榴莲’被列为副词条。这样的安排，相信是《现代汉语词典》编辑部接受新、马学界的意见，从善如流，以‘名从主人’的原则，做出皆大欢喜的选择。”林先生说得对，《现代汉语词典》编辑部的确是接受了新、马学界的意见，采用“榴梿”作主条的，本系列39《那天，词义在交锋 字句在争宠》一文做了详细的介绍。
2022年6月出版的《现代汉语规范词典》第4版仍以“榴莲”为主条，不免令人遗憾之至。
现在中国大陆凡是超市或水果店几乎都摆卖durian，写“榴梿”或“榴莲”的都有，连词典都不统一，社会上语用怎会统一呢？
【鸣谢】承新加坡林建成先生惠赠《我城华语》，谨致谢忱，同时谢谢《我城华语》作者林恩和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