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心绿叶
贾文俐
他站在大镜子前, 忽然发现镜子上有一小块的油渍,立刻跑去拿抹布,沾了一点水,再用力地把油渍擦掉, 顺便把整片大镜子擦得明亮光洁,这才满意的对镜中人笑着说: “哈啰,早安珍妮!” 镜中人也向他挥挥手说:”早安,凯!“
他仔细端详着镜子里十六岁的脸庞,真讨厌,上星期才刚刚拔干净的细细胡子又再长了,小小的苹果结似乎也变大了一些,好烦哦!他找出钳子把胡子一一拔掉。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面霜来擦,顺便涂上口红,前后看了看, 又立刻把口红擦掉。小猫善来在一边毫无声息地昂起头看着他, 他蹲下来摸摸善来说:“善来,爸爸从墨尔本传简讯说找到了适合我的学校,他会说服妈妈让我去那儿念书。离开这个家,我还真舍不得妳。” 他叹了一口气,走过去把窗子打开。
阳台上的盆栽在欣欣然地接受晨曦的照拂, 枝桠上含苞待放的玫瑰,已被昨晚的强风豪雨摧残得掉落满地。看着没来得及盛开的花苞,他的心不禁一片凄然。 他的耳边响起了天鹅湖的乐曲,眼前浮现了想要脱离恶魔诅咒的白天鹅公主,正在湖边落寞地独舞。他口里哼着乐曲,踮起脚尖随着旋律旋转, 旋转,跳,踢腿……他闭起眼睛, 在体会公主被魔咒禁锢的痛……突然, 房门外传来妈妈的声音:“已经快八点了,你还不快去上学?” 他慌慌张张地拾起书包,向善来摆摆手,又向镜子里的珍妮说:“走吧!” ,就飞快的冲出门。已经半年多了,他没和妈妈说话。爸爸知道他非常不快乐,所以乘着到墨尔本经商的机会,给他探听到哪儿读书的可行性。
座落在雅加达东区的私立学校,是他心灵的花园,男女同学就像是园子里的红花绿叶,而他则是一片带有红心的绿叶。同学之间互相尊重及包容,没人在意他的红心。 偶尔他们会开玩笑地直呼他的外号,“娘娘”, 他也不以为意。
他和英文老师说了,午餐时间要去找老师聊天, “聊天”是同学们私底下和老师谈心的代名词。英文老师留学英国回来,长得浓眉大眼,身材高挑,剪了一头短发,因为上课时喜欢谈英国作家珍.奥斯汀的小说,他们给她取个外号:珍.奥斯汀。
珍.奥斯汀只比他们年长几岁,从来不骂学生,是虔诚的佛教徒。课余时,她常和学生分享“心经”里的句子。她认为那些句子非常之美, 又非常之文学。有一次,一位学生作弊,被抓到了。她问学生为何不好好念书,为何要作弊? 学生低着头不说话。她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连声叹气。 全班陷入一片不安, 仿佛大家很对不起老师似的。那位学生显得很惭愧,嗫嚅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没说,最后他竟然冒出“心经”里的句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全班不禁哄然大笑。她也笑了,而且笑得直用双手抱着头伏在桌子上。从此以后,凡学生做错事被发现,只要能背“心经”里的任何一句,她就放过他们。也因此,珍.奥斯汀很受学生的欢迎。
老遠,同學們看到他和珍.奧斯丁坐在大樹蔭下,就會自動繞過去, 不想打擾他們。樹上的几只小鸟也很識趣的不再聒噪,靜悄悄地立在樹幹上,竖起耳朵想偷听一些八卦。他断断续续地告诉老师,妈妈不再让他学芭蕾舞,要他去学踢足球。妈妈反对他留长髪,说长髪的男孩子缺少阳刚之气。他只是爱穿女装及打扮而已,妈妈竟然反弹得很激烈,把他买的几件女装剪得支离破碎, 那些衣服都是他靠打工赚的钱买的。说到此,他哽咽起来。他继续说,妈妈说对他非常失望,还说他是家里的耻辱,妈妈不敢告诉外婆家他的问题。
他很怕回家,一回到家就立刻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因为不想见到妈妈。他变得对任何事都没兴趣,常常会没理由的掉眼泪, 甚至会放声大哭。爸爸带他去看心理科, 在医生的诱导之下,他坦承曾经自残过两次。医生诊断他有中度的忧郁症,开了一些药方。
爸爸担心他的精神状态,想方设法要让他离开家,唯一的出路就是到澳洲去念书,哪儿的环境或许对他会有些帮助。可是妈妈听说澳洲各大学都有性平社团,很反对让他去。
珍.奥斯汀一直默默地听他讲,她必须用双手承接住学生递给她的信任,她不愿漏掉他所说的每一句话。沉默了一会,她轻轻地问:“凯,你现在在哪里?“他怔了一下:”我在这里呀!“
”不对,你一直都不在。你的心被妈妈绑住了,你一直在怨她。“ 凯不出声,他咬着嘴唇,用双脚乱踢底下的泥土。“凯,多想想妳和妈妈快乐的时光,她是爱你的。”
他望着天上的白云,刚刚带有金黄色的彩云已不知飘到何方,它还会再倒回来吗?当时他的家不时会由屋内飘出悠扬的钢琴双重奏,是妈妈陪着小凯凯在练琴。琴键随着音符叮叮当当地踢来踢去,终于弹完了,妈妈很高兴的大呼:“Hooray!”, 同时把小凯凯搂进怀里。母子俩又再继续地弹第二首,第三首……
“凯, 记得我说的,always be here and now, 你的心要安在此地此时。妈妈是妈妈,你是你,不要怨恨妈妈,她有她的理由,没有谁对谁错,做你自己吧!只要你快乐,就照着你的心走!“ 此时,在树上聆听他们谈话的小鸟们,发出”咯咯咯“的笑声,仿佛在附和老师说的话。
一阵阵和风吹过来,唤醒了在山坡上昏昏欲睡的野兔,它们好像被充了电,立刻精神饱满地满山乱跑乱窜, 互相追逐,穿梭在椰林间,偶尔还会挖个地洞,躲进去,完全无视于在大岩石上盘腿而坐的尊者。一位母亲正向尊者顶礼,礼毕,母亲恭敬地合十说:“尊者, 我的儿子不爱读书。” 尊者说:“孩子健康就好。” 母亲又说:“他很瘦,很挑食。” 尊者说:“孩子快乐就好,” 母亲说:“他一直不快乐。” 尊者说:“有孩子就好。”
想到这一幕,珍.奥斯汀不禁悲从中来。她看过几位家长,对孩子有诸多要求,而且孩子必须遵照父母的意愿去做,以至于孩子因不快乐而患上忧郁症。在她短短三年的教学生涯里,已经有三位学生,在生命还没开花之前,选择了离开这世界。
珍.奥斯汀用力的摇摇头,悲剧是可以避免的。在美国的一位父亲,他五岁的小儿子很爱穿裙子,基于对孩子的尊重,这位父亲也穿上裙子陪孩子去逛街,父子俩快乐的手牵手,有说有笑地去吃麦当劳,路人投给他们鼓励的眼光。想到这位父亲,珍.奥斯汀不禁嘴角往上扬,她暗自赞叹,How sweet!
一回到家,凯就迅速溜进房间,善来早在里边等他了。他把善来抱起来,小声地对牠说:“ 善来,珍.奥斯丁叫我不要怨恨妈妈,她说一切都会变好的。“
这时候,镜子里的珍妮冷冷地说:”别忘了,她始终认为你是家里的耻辱。“ 他默然,用手轻轻地给善来骚痒:”珍妮,我是不是她的孩子?“
珍妮由镜子里走出来说:“凯,当然妳是妈妈的孩子。” 她边说边蹲在凯身边:“可是她不能接受你的性向。“ 凯跌坐在地板上,手上还抱着善来。
那是在雅加达的一所幼儿园,全班小朋友都回家了,只有小凯凯和老师还留在教室里。妈妈还没来接他,一定是妈妈忘了他。 他不禁大哭,叫着:”我要妈妈, 我要妈妈!“无论老师如何哄,他还是用两只手捂住眼睛叫着:“妈妈, 妈妈, 妈妈!”
珍妮还一直在叨叨念着: “她说你是家里的耻辱,耻辱!“ 他把善来放下,对着珍妮咆哮: “别提她了!行不行?”, 珍妮不听,变本加厉地一直叫:“耻辱!耻辱!” 他疯狂地把耳朵捂住。
突然,他隐隐约约听到从天上飘来天鹅湖的音乐,双簧管哀哀怨怨地逼近,变得更清晰。他站起来倾听,不禁踮起脚尖,开始旋转,旋转,晕了,他倒下了。过了一阵子,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一双手在轻轻地抚摸他的长髪。是妈妈!妈妈来了!他张开眼睛一看,果然是妈妈,年轻的妈妈!他不禁跳起来,一头扑向妈妈的怀里,叫着:“妈妈,妳终于来接我了!妈妈并没忘记我!“ 可是,说出口的竟然是咿咿呀呀的声音。
天上的月亮冷飒飒地由窗口照进医院的医护室里。 凯的妈妈正和精神科医生讨论凯的病情, 凯还躺在病房里。医生说:“他晕倒以后,就失语了,不能说话。这表示他的忧郁症变严重,而且正开始患上了精神分裂症。他的脑海会出现很多幻觉,会听到有人在和他说话,必须非常小心对待这种病情。” 凯妈妈不禁掉下眼泪。
她何尝不想接受凯是红心绿叶的事实,可是,对她的宗教及娘家来说,性异化是不被接受的。她的心犹如在划着一艘逆流而上的小舟,很吃力地排开洪流,说不出的沉重。
医生又再说话了:“在这关头,先救救孩子把!再如此下去,孩子会毁了他自己。”
凯妈妈强忍住泪水,点点头。她很自责,一直以来她对孩子的性向采取谴责与鄙视的态度,不知不觉中竟把他推向了悬崖边。凯妈妈暗自决定,待凯病好了,若他想到澳洲去念书,她将不会反对。毕竟,那一根拴住她和孩子之间的脐带,在他刚出生时就已被切断了。她苦苦地握住断了根的脐带,图的是什么?是该放手的时候了。
凯妈妈咬住嘴唇,忍着悲痛对医生说:“谢谢医生,我会照您的话去做。” 说完了,仿佛卸下了绑在身上的不定时炸弹,她觉得平静多了, 不再有愤怒,哀怨及恐惧。虽然放开了紧握的脐带,她却及时拉住了儿子的手,不让他掉下去。 她相信,凯会健康起来,疗程需要一段很长的时间,可是她会一直陪伴在凯身边。她很庆幸,她终于了解了孩子长久以来所承受的苦。她期待着,有那么一天,她会再和凯重拾往日的欢乐时光,母子俩叮叮当当地弹个双重奏, 让琴声满屋子地蹦蹦跳跳,向前跳,向后跳,跳出窗外,跳到路上,邀约所有的行人,抛弃一切成见,不再有歧视,大家一起来欢欣地跳个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