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城墙

朵拉

历史上有过十次定都记录的南京，随着王朝的更迭，留下无数历史文化景点。几次到古都，厚重的文化积淀犹存，雕栏玉砌在无情的风云变换中，纷呈展现不一样的新貌，其中固然免不了庸俗化的翻新和粗鄙化的重建，不过，绮丽的风光，雄奇的丰姿，灿烂的文化，让滋养了六百多年的古都风韵并没有在岁月的流转里彻底地荡然一空。

二十多年前首次踏上比今天更加古朴的江苏省省会南京，当年没有电脑，出门前努力四处搜索资料，得知南京自古便是“繁华丰饶之地，温柔富贵之乡”。相传三国时期，诸葛亮出使东吴，与孙权联辔石头山，观察南京山川形势时大为赞叹：“钟山龙蟠，石城虎踞，真乃帝王之宅也。”从此，钟山、石头城便成为南京的代称，龙盘虎踞是南京的象征符号，后来被当作南京的旅游标志。

旅游的人徐徐走在六朝古都的街道上，随意一个转身便见一道老城墙，就连这回暂居数日的中华路，居然也是六朝时期的御道。虽然年代久远早已湮没，然而，当我们从酒店出来，仍见街边遗存的古旧石墙，路旁碧草绿树的小公园，花团锦簇夺人眼目，花丛边的草地群聚打拳散步跳舞练气功的晨运者。一路上来往的行人，就算在上班时间，亦一副悠游自在的闲逸样子，那是叫现代人无限羡慕的静谧惬意，从容不迫的生活节奏。

金陵古都在今天，似乎还没有被时代的匆促步伐和紧张生活影响。

沉默的古城墙虽然生苔、斑驳甚至残破老化，却隐隐地透露丰富古雅的历史之美，这就让古都显现一种优雅宁静晃悠闲适的温文敦厚氛围。

如今给人感觉处处古城墙的南京，是在洪武年间兴建明城墙时，充分利用山丘、河湖等地形地貌修筑，蜿蜒盘亘于南京的山水之间，前后历时二十一年，完成时全长三十五点二六七公里，城高十四至二十一米，上宽四至九米，下宽十四点五米，城门十三座，另有周长近六十公里的外廓城，就算城墙周长三十二点九公里的北京城墙和周长三十公里的法国巴黎城墙也比不上。明城墙为名副其实的世界第一城墙。难怪十六世纪中叶，三次到南京的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抑止不住开口赞誉：“这座城市超过世上所有其他的城市。”

一九九六年四月我曾赴南京出席文学会议，一同开会的当地作家告知“明城墙最出名的是都城的南门，位于秦淮北岸，明清两代原名‘聚宝门’，后蒋介石定都南京才改名‘中华门’”。作家称誉“这是世界上保存最完好、结构最复杂的古城堡。因形似陶瓮，又称瓮城，”规模为南京城门之冠。城墙以花岗石为基，巨型砖为墙，每砖侧石刻有造砖者的府县官衙和年月日，规格一致，“是为了验收时，对不合格的城砖追究制作人的责任。”作家再加一句：“那些文字至今犹清晰可辨。”一如那坚固的城墙，以石灰、桐油、糯米汁混合夹浆，数百年来完好无损。这篇介绍极度诱惑，那年春日的文学研讨会，趁着会议结束而尚未晚餐的下午，之前预先安排好的司机载我们过去，一下车即情绪激动，这是有史以来，首次见到听闻已久的中国古城墙！先拍几张城门匾额上蒋介石手书的“中华门”照片，再缓步爬上城墙远眺，景色一片旷远开阔。

伫在南北深一百二十八米，东西宽一百一十八点五米，总面积一万五千一百六十八平方米，城墙最高处达二十一点四五米，由三个瓮城，四道券门贯通，共有二十七个藏兵洞，可藏兵士三千个，收藏粮食万担的中华门上，听着刚认识不久的同行南京作家叙述城墙的雄伟坚固，要回酒店赴晚餐前，他才淡淡加了一句，“当时日军就是从中华门进入南京。”

远远的蓝天上有数朵白云，悠悠飘游过历经六百多年沧桑的景物，游人不多，冷清幽静，古朴坚实的“中华门”城墙上，有两个稍懂中华语文、略知中国历史，身份却是外国游客的华人，并非为凭吊抒怀而来，那当时却禁不住百感交集，更多的是忧伤和震撼。

更大的震撼落在二○一二年五月六日，法拉利为庆祝二十周年庆典，一辆据称价值六百万元的法拉利跑车吊到明城墙之中华门城堡，为了隔日的庆典活动，中华门城堡因此停止对外开放半天。在网络流传的视频中，一个试驾司机在城堡上的城墙地砖上试车，在仅有十来米宽的城墙上急速启动，前进后退转弯，马达高声轰轰响，已超过六百年的国家重点文化保护古墙砖遭到损毁，城墙地砖上留下了明显急转急刹的车轮痕迹。

原来收了八万赞助费用的是身负保护城堡重任的部门中华门城堡管理所，在并未申报文物部审批便私自同意让法拉利跑车开上明城墙。就在法拉利留下痕迹后数日我抵达南京，阅读酒店提供的报纸，新闻指出“涉事之中华门城堡管理所所长已被免职，法拉利大中华区总裁向南京市民道歉”。

光辉灿烂的历史，在日新月异的变化中，逐渐遗落和遗失，官员光是盯住眼前的经济利益，注重暂时所得，一只眼开一只眼闭让文化遗产随便经受摧残和冲击，丝毫不以古老为荣，不以古旧为幸，既忽视历史责任，又缺乏文化责任，随意处置珍贵的人文环境和文物，丝丝毫毫不到尊崇先辈留下的遗产。难道非得还要再经过岁月的证实，过后老来仿古和造假吗？

法拉利可以越来越新，古城墙只会越来越老，但是，古老的历史记忆和文化特征却是一笔难以计数的财富。让崭新的法拉利在古旧的城墙上驰骋，文化损失的惨重，精神价值的亏蚀，永远无法弥补。

深厚文化底蕴的南京是让人喜欢和难忘的魅力城市，下回当我们再来的时候，叫人痴迷的老城遗韵和独有特色的金陵风情，盼愿不要从此无迹可寻。

原载：2012年9月10日大公报 （文学专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