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废墟也绚烂
    ◎西贝(澳大利亚)

    在我每天上班必经的那条路上,静静伫立着一所废弃多年的老房子。它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孤儿,替岁月守着沉默。而在某一个春天的清晨,我忽然发现,那片原本灰暗、荒芜的废墟仿佛在一夜之间被某种魔力悄然唤醒——野藤与野花毫无征兆地疯狂生长、盛放。枝条纷纷探出栅栏,野果被春意撑裂,滴落的紫色汁液,将路面染上一层幽蓝,像是大地不经意间洇开的墨痕。

    那一刻,我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曾经被我视而不见、甚至有意或无意回避的那片废墟,忽然变得无法忽视。铁皮的锈蚀、塌陷的墙角、残破的窗框依旧在那里,时间并未对它们网开一面。可偏偏也是在这些残败之上,生命以一种近乎冒犯的姿态汹涌而出。它们不为修复而生,也无须回应任何目光,它们只按照自己的节律生长、开花、结果。

    那老屋的房檐,雨水槽七零八落地垂着,门窗被一些铁皮封住,但又被翘开,露出参差的断痕。而野藤攀爬而上,野茉莉开得鲜艳而恣意,芬芳四散,在路边旁若无人地绚烂着,呈现出一种放任而桀骜的美,使我恍然想起曾在美术馆中邂逅过的某组现代派作品。相比之下,街上那些整整齐齐没有一棵杂草的花园房子,似乎一下子都淡了色。

    我不由想起我的同学 Jasmine(茉莉),她有个绰号即是“野茉莉”。她总是穿着破洞牛仔裤,裤脚、口袋露着磨毛,裤筒上面大洞加小洞,上身则穿着镶着闪光铆钉的皮夹克,或破洞T恤,有时她衣服上的大洞小洞真的是破得很到位,仿佛那衣衫褴褛竟然也别具一种时尚,像废墟上盛开的野花一般绚烂。

    据说上世纪中期,破洞牛仔裤一出现,就引来了年轻人追捧的狂潮,纷纷以将牛仔裤剪几个洞为潮人的标志。如同不拘一格的庞克音乐一般,庞克文化也具有反叛和挑战权威的精神内核,它也是将破洞牛仔裤的时尚发扬光大的一派文化。我不懂时尚,只感觉野茉莉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时髦感和颓废味,颓废而又前卫,她的头发一缕红、一缕蓝,性格无拘无束。在学校,她常约我一起去各种美术馆看展览,有时甚至一起旷课。

    野茉莉的身世其实非常不幸,她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上中学时父亲又突然病逝。家庭的支柱轰然崩塌,而唯一的亲哥哥却挥霍了所有的遗产。正当她挣扎在贫困线上,命运给她安排了另一种可能——一个远在大洋彼岸的富商舅舅,将她接到了美国。舅舅和舅妈只有两个儿子,他们把她视作亲生女儿,送她进最好的私校,让她的少女之梦在精致的瓷器、华美的丝绸和悠扬的音乐中缓缓展开。

    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幸运,从此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但野茉莉不喜欢舅舅家繁琐的规矩,她受不了那些繁文缛节的礼仪;受不了每个周末都要穿着华丽礼服去听歌剧;受不了那些大宴、小宴的空洞排场;更受不了禁止她把头发染蓝、禁止她穿破洞牛仔裤;也受不了那两个表兄的自以为是。她在人前维持着微笑,在纸醉金迷的世界里扮演着一个“被拯救”的角色,而她的心却像一只被困的鸟,在精美的笼子里渴望着自由飞翔。

    她大学一年级时,买了一张机票就一个人飞回了悉尼。从此,她在悉尼科技大学半工半读,在这座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里独自生存。她住在狭小的公寓里,在街角的咖啡店端盘子,用微薄的工资换取简单的快乐。她的生活不再有豪车接送,不再有女佣打扫房间,不再有琳琅满目的美馔佳肴,但她拥有了风,拥有了海,拥有了夜晚的街头音乐,拥有了穿着奇装异服、骑着摩托车飞驰的自由。她终于成为了自己。

    有的同学对野茉莉说,你放弃了本可以拥有的荣华富贵,辛苦打工,即使现在不后悔,将来也会后悔的。但野茉莉笑着说:“Never!”她选择逃离舅舅家,不是因为她不知道财富的好处,而是她知道,如果住豪宅开豪车的代价,是让自己的灵魂窒息,那还不如骑着一辆破旧的脚踏车,让笑声在风里飘荡。这与那句曾经流行一时的“宁愿在宝马里哭,也不在自行车上笑”,形成了多鲜明的对比。

    人类习惯以身份、财富来衡量“存在的价值”,但在大自然的尺度里,生命并不分高低贵贱,而只是以季节、雨水、光照与根系的延展来讲。就像那片废墟,野茉莉无须被允许,野菜也不必获得评判许可;它们只是在天空下舒展、绽放,把曾经属于人类规范的空间,悄然交还给生长本身。财富可以提供许多东西,但它无法替代一个人对自由的渴望。当生活按照世俗的剧本演绎,也许奢华的舞台往往会变成一座金色的牢笼。

    毕业后,班上的同学都忙着找工作、结婚、买房、生小孩,而野茉莉突然决定从澳洲搬到欧洲,后来听说又去了南美,再后来我与她失去了联系。但有一天我下班回家,看到门口放着一个空酒瓶,里面塞着一张卷起的纸,就像是被海浪冲上岸的漂流瓶。打开一看,原来是野茉莉的信。她说路过我家,告诉我她这次回澳度假的旅程玩得是怎样的疯狂,信的下面画着一串又一串的笑脸、拥抱和亲吻。

    来去如风的野茉莉,她奔放不羁的美好和快乐,恰如狂喜的野花野果,每每能唤醒我生命中荒野野生的隐秘部分。我忽然对“荒废”这个词生出一丝困惑,甚至对自己勤勉自律、循规蹈矩的生活也产生出一丝怀疑。

    那片废墟更像是一面无声的镜子,让我看到,废墟之所以成为风景,正是因为它放弃了被使用、被修复、被规训的命运。仿佛唯有在用途被暂时搁置、归属被悄然撤回之后,空间才真正获得了自由。废墟也因此不再只是颓败的证明,而更像是一段被时间刻意留白的空隙,让生命得以重新书写。

    本以为我的心已被终日忙碌磨得麻木了,不会再有什么事情能让我激动。但春天来了,那路旁废墟上铺天盖地的野花野藤,它们汹涌的、不可遏制的自由和绚烂,以及在枯败之上生命的复苏,使我的心重新感到了春天再生的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