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气

锺逸

武侠小说一代宗师梁羽生老师走了。许多人都有一种说不出的不舍。
我称他老师是因为我从他那儿学到许多东西，他认不认识我并不重要，但我还是要称他老师以表景仰之意。
从十五岁迷上他的《龙虎斗京华》开始，梁羽生这三个字就铸上了我的脑幕。坦白承认，那时读武侠小说的时间比读学校课本的还多。用「废寝忘食」这成语来形容，确实没有过火。
那时，与同样上瘾的同学「公司」轮流出钱租书。由于书摊老板划定时限，必须在一日内读完还书，我们只好尽量利用上代数，几何，物理，英文等课目时偷看，让旁边的同学把风。
我从他及金庸的作品里学到文学，历史（有的是野史），地理，和许多人情世故，但最重要的是我们学到了侠气和义气。而这种侠气和义气是当今功利挂帅的社会上越来越稀罕的。
有同学的家被祝融光顾，我们发起捐款并到现场帮忙善后；有同学受到不公平的处分，我们拼着受株连的危险挺身而出，找校长理论；篮球场上不同班级的同学打架，我们觉得责无旁贷，组成排解力量去当和事佬鲁仲连；有同学因车祸殒命，我们出面料理后事﹝她家只有更年幼的弟妹﹞，连她墓碑都是我和学治会主席庄福兴刻的；有外地寄宿生同学没接到家里的「接济」，我们替他分摊学费。
当然，这些都是小儿科的例子，但那也是我们中学时代十几岁的大孩子所能做到的。
比起我父亲于1953年亚齐事变时挺身而出救了十来个友族人的事，我们所做的就不值一提了。
那时，父亲在司马委火车站开咖啡店，亚齐回教军叛变战事爆发，火车停运，十来个友族外地火车公司员工有家归不得，就在我家打地铺避难。有一人想投奔附近亲戚，父亲开门让他出去。才走到路中间，国军巡逻车就开到，一名兵士跳下就想向他开枪（那时的亚齐族人都被疑为叛军），父亲在门边大喊：「不要！那是好人！」那兵士看到穿着「唐山阿伯」衣服的父亲，相信他的话，那亚齐人也就从枪口下检回一条命。事后我们谈论，如果父亲没有那种侠气，不敢冒着枪弹无眼的危险，现身大喊，人间不就多了一条冤魂？
后来，军部命令所有良民到军营集中，我们都坐上身为侨领的天主教教友罗天才和我姐夫请来的军车，而父亲为了罩住那十来个友族人，像领队似的走在前面。他那「唐山阿伯」的衣服就是良民最好的招牌。一路上也不知有多少国军的狙击手看在这「唐山阿伯」的份上，没向他身后的亚齐人放枪。我们事后想想，如果父亲是那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自己也爬上军车，让那十几个亚齐朋友自己走路，那他们肯定走不到集中的军营就成了异乡孤魂了。
我们兄弟姐妹从没有人问过爸爸那时怕不怕？我们一直在心里保留着他的那派英雄形象，他的侠气。
谈到侠气，金庸说的「为国为民，侠之大者」在历史和武侠小说中不难看到，在现实生活中也有。梁羽生主张「以侠胜武」，还说「宁可无武。不可无侠」，意思是一个人可以不会武术，但不能没有侠气。
70年代棉兰流行武侠片，但内容多是「武而不侠」的。有一出「天下第一剑」从头到尾就是报仇，杀了十来个仇人便剧终了。还是张彻导演，狄龙姜戴维陈观泰等主演的「双侠」、「无名英雄」和「大刀王五」有「为国为民，侠之大者」的气魄。
中国电视常常介绍国内的武术学校：学生们除了习武之外还要学公民道德之类的做人的道理。希望将来的社会能重见武侠小说中描述的「武而能侠」的侠气，这是令人深感欣慰与鼓舞的好现象。当然，我们更希望正规学校除了强化数理化和外语的教学外，也不忽略对学生品德的培养。
听过「水浒传」连续剧的片头歌：「…路见不平一声吼啊，该出手时就出手，红红火火闯九州哪…」？喏，这就是侠气！ ﹝转载自：印尼棉兰《好报》﹞

编者按：本文刊载时。另一位武侠泰斗查良鏞（金庸）大师尚健在。

附记：梁羽生小档案

梁羽生（1924年4月5日—2009年1月22日），本名陈文统，广西人，香港著名武侠小说家，著有武侠小说三十五部，另有散文、联话若干。1987年移居澳洲悉尼。2009年1月22日病逝悉尼。梁羽生被誉为“新派武侠小说”的开山鼻祖。

陈文统1924年生于广西省蒙山县文圩镇屯治村，出身于书香门第，熟读古文、擅于对联，8岁能背诵《唐诗三百首》。在广西桂林中学读完高中，在中学时就喜欢写词。因日军侵扰返乡，适逢数位粤籍学者避难蒙山，遂依礼拜简又文为师。而太平天国史专家简又文和以敦煌学及诗书画著名的饶宗颐都在他家里住过，梁羽生曾向他们学习历史和文学。后随师返穗，考入岭南大学经济系，专修国际经济。

1949年定居香港，经校长介绍，于《大公报》任副刊助理编辑，迅即提正，并成为社评委员会之成员。次年底，调入附属《大公报》的《新晚报》工作。

1954年1月17日，香港白鹤派掌门人陈克夫与太极派掌门人吴公仪，因互说己派武功最好，遂在澳门（因香港严禁私斗）擂台比武。这新闻在当时相当轰动，《新晚报》总编辑罗孚遂要求陈文统于翌日开始写武侠小说于《新晚报》连载。陈文统未写过小说，但爱看武侠小说，尤喜白羽，唯有以白羽为师，取笔名“梁羽生”，以吴陈的打擂台故事及太极门派为骨架，写出处女作《龙虎斗京华》，成为首部“新派武侠小说”。一说报社另一版面编辑是年轻尚未写小说的另一日后名小说家金庸，陈与金皆被总编辑要求，版面上写连载武侠小说形如比赛，是二大师写小说之起始

陈文统此后以“梁羽生”笔名笔耕不缀，至1983年《武当一剑》止，共连载武侠小说33部，总字数达一千馀万。又《绝塞传烽录》与《幻剑灵旗》出版时均被一分而二（分别为《弹指惊雷》与《绝塞传烽录》，以及《剑网尘丝》与《幻剑灵旗》） ，《武林三绝》仍在修订之故，今传者34部。封笔前后并曾推出部分小说的修订本，但均未得以出版。

他的作品多次被改编成电影或电视剧，自认《萍踪侠影录》、《女帝奇英传》及《云海玉弓缘》三书是代表作。

1987年移居澳大利亚。他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也曾受聘为深圳市楹联学会的名誉会长。 1994年70岁时在澳大利亚改信基督教。 2004年11月30日，陈文统获香港岭南大学颁授荣誉文学博士学位。 2006年12月回香港参加天地图书出版公司30周年活动时就曾突然中风，手脚活动不便。 及后一直在陈秉达疗养院中疗养，2009年1月22日在雪梨去世，享年85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