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后有一块空地，总想栽种点啥，比如香菜、韭菜之类。这倒不是为了省钱，而是图个乐趣。“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享受的是播种、发芽、生长、开花、结果和收获的全过程。阅读和工作之余，在院子里伸伸胳膊，蹬蹬腿，再到园子里拔拔草、松松土、浇浇水，看着嫩苗生机盎然、茁壮成长，好不喜人！再郁闷的心情，也会一扫而光。

   然而，试了几次，却种啥啥不长，屡试屡败。先后种过西红柿、韭菜、香菜、芥兰，都没有成功，最后不得不放弃。但我仍不死心，就在靠围墙的地方试种芭蕉，结果竟然成功了。现在，原先的一棵已经繁衍出十来棵，棵棵高大粗壮。至今已经收获了好多串芭蕉，现在又有四棵垂挂着硕大肥美的蕉串，等待成熟。

可是，剩下的一小块地一直荒废着，不知如何处置。直到有一天，一个意外的发现，才让这块地派上了用场。

那天，我在离小区不远的田间小路上散步，突然发现路旁长满了高高的野苋菜。一棵棵苋菜主干紫红，枝杈繁茂，足有半人高。部分叶子已经泛黄，每个枝杈的顶端都结出了一串串穗状种子。显然，这是苋菜种子成熟的时节。我撸下一穗，在手心里搓了搓，黑亮饱满的种子便呈现出来。我顿时兴奋不已：这不正好可以种在我家后院吗？我在路边捡了一个废塑料袋，装了半袋带壳的种子，兴冲冲地回家了。

     我把那块地重新整理了一遍，便将苋菜种子撒了下去，再覆上一层薄土，随后用水管浇水。几天后，苋菜苗便破土而出。经过一段时间的精心呵护，苋菜像雨后春笋一样节节拔高，绿油油、肥嫩嫩的，在微风中摇摇摆摆，好像正朝我张着笑脸，点头致意。

     苋菜长到四五寸高时，叶子完全舒展开来，这时便可以进行第一茬采摘了。采摘时，将最顶端约两三寸长的鲜嫩部分连叶带尖儿掐下来。每次采摘半斤左右，就足够我们老两口吃一顿了。

     苋菜的吃法多种多样。我们常先用开水焯过，再凉拌，放入蒜末、香油、生抽等调料。做出来的苋菜色泽翠绿，味道清香，口感清爽。有时，我们也把它与汤面条搭配，面条和青叶白绿相间，很能引起食欲。当然，还可以清炒。对于脂肪摄入过多的现代人来说，吃上一盘素炒青菜，尤其是自家种植的新鲜青菜，简直是一种奢侈的享受。

这话一点儿也不夸张。有一次，一位老板请我到一家五星级餐厅吃鲍鱼，最后一道菜居然就是清炒苋菜。我不知道那里的苋菜是不是野生的，但我敢肯定，那道菜的外观、味道和口感，同我家后院种的野苋菜无大差别。

   后院的苋菜，吃了一茬又一茬。把它的嫩尖儿掐掉，过几天又会长出多个新芽。这些新芽长大后，又可以再次采摘。如此反复几茬，直到苋菜开花结籽为止。这样算来，有一两个月的时间，都可以享用不尽。

等到整个枝条枯黄、种子成熟后，再把种子撒播到重新整理好的土地上，新一代的苋菜便又长出来了。我已经种了两季，现在园子里长的是第三季。

本想重在享受种植的“过程”，没想到一不小心，竟然享受到了如此美味的“结果”。这也给我们老两口的生活平添了一种乐趣。太太似乎出于对苋菜的感恩，居然也研究起苋菜来了。她在网上查到了一些关于苋菜营养价值和食疗作用的资料。没想到，苋菜在传统饮食文化中还有清热解毒等说法，据说人们食用后可以起到散瘀、凉血等作用。不过，这些食疗说法是否有充分的科学依据，并不重要，回归原生态倒是真的。

然而，有一天，如获至宝的苋菜遭到了一位泰国朋友的质疑。当他听了我种植、食用苋菜的故事后，好心地提醒我：“可不要乱吃哦！你敢肯定，你吃的苋菜就是你在中国见过的那种野生苋菜吗？吃错了会中毒的。这里是泰国，生长的植物不一定都相同。”

我耐心地向他解释自己对野菜的辨别能力。我说，野菜对我这一代人来说，再熟悉不过了。可以说，我人生中的一段岁月就是与野菜为伴的，是野菜延续了我的生命。

1960年，我在河南沁阳四中读书，正值中国大陆三年困难时期的第一年。正当人们高喊着“要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的时候，一场猝不及防的灾难降临了，令人向往的共产主义竟然成了一场难以忍受的大饥荒。

我家离学校有十二里路，不得不住校。每周日下午，我从公共食堂领取一周的口粮：按照每天六两的定量，一周共三斤六两玉米面，然后带到学校入伙。正值长身体的年纪，只有十三岁的我，哪受得了这样的伙食？所以，每周奶奶都会把自己省下的玉米面同野菜混在一起，烙成饼，让我带到学校慢慢吃。

绝大多数同学每周也都会带干粮到学校。当然，干粮的主要成分不外乎野菜。大家把干粮袋挂在宿舍的床头。有一天，一位同学课间回宿舍拿东西，无意间发现我们的一位老师正在偷吃我的干粮。看见这位同学进来，老师顿时不知所措，赶紧把我的干粮袋放回原处，可嘴里塞得鼓鼓的，还舍不得吐出来。这位同学难为情地转身跑回了教室。这件事很快就在同学中悄悄传开了。

听说这件事后，我不仅不生气，反而很同情这位老师，因为他比我更饿。我们有家长的呵护，他呢？

在学校吃饭，没有蔬菜。为了解决吃菜问题，学校停课三个月，动员学生每天到地里采野菜。那时，我就学会了辨别各种可以食用的野菜，什么马齿苋、苋菜、刺夹菜、灰灰菜、扫帚苗……野菜采回来后，交给食堂，一部分现吃，剩下的晒干，以备冬天食用。

所采的野菜中，苋菜算是最上等的，一般都是现吃。那时，一顿饭就是一碗玉米面粥，如果哪一顿吃的是苋菜玉米面粥，就算是一顿可口的美餐了。后来，连野菜也没有了，只好吃黄豆叶、蓖麻叶，最后不得不吃榆树叶、柳树叶……那时，饿死的人不计其数……

现在回想起来，真有点儿后怕。如果没有那些野菜，也许我也活不下来。许多人把那三年称为“自然灾害”或“困难时期”，有意无意地淡化其中的人为因素。实际上，在我看来，那场灾难既有天灾，更有人祸。……俱往矣，今天再追究历史责任，也无法改变过去了。

历史就是这样，螺旋式地上升。几十年后，历史又来了一个新的轮回，但这一次有了本质的不同。不知从哪一年开始，城里人又开始吃野菜了。近年来，每到春暖花开、万物复苏的时候，北京郊区的农民便把采集的野生荠菜拿到城里的农贸市场出售，销路还相当不错。有人居然用它来包饺子。

经济发展了，时代进步了，人们的养生观念也变了。大家渐渐开始追求无毒、无害的绿色食品、天然食品和原生态食品。于是，野菜又回到了人们的餐桌上，甚至登上了高档酒楼的大雅之堂。

吃野菜，以前是为了充饥、活命，而今天却是为了健康、长寿。

……

不好意思！这篇短文正写到兴头上，楼下的太太喊了我一声，催我做午饭——我拿手的热汤面，自然是我们老两口最爱吃的苋菜汤面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