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的1998年5月事件
峇厘：钟颖红
本文作者：钟颖红
大学毕业后，为了追求梦想，我独自离开父母，前往雅加达工作。尽管薪资微薄、生活拮据，我仍然坚持努力，希望在大公司积累宝贵的工作经验。表面上看似光鲜亮丽，实际上，每月扣除生活开支后，收入几乎入不敷出。
当时，我在 Ciputra 旗下的一家四星级酒店担任前台，工作了一年多，逐渐适应了雅加达的生活，也结识了一些朋友。然而，印尼的政治局势日益紧张，选举在即，各政党频繁游行宣传，导致市中心道路每日严重堵塞。作为职场新人，那时候，我对政治毫无兴趣，甚至觉得这与自己无关。
我的房东有个性格豪爽的女儿，在一家台湾公司上班，因此结识了一些台湾商人。她得知哪家公司在招聘，都会热心地推荐我。然而，几次面试都未能如愿，我开始有些灰心。直到有一天，她介绍我到一家台湾老板经营的鞋业贸易公司，终于顺利被录取！
新工作的待遇明显改善，生活不再那么拮据，甚至还能存点钱，偶尔和朋友们外出放松。在公司，我也结识了几位要好的同事，老板待我们很好，每天的午餐由他家里送来，这份温暖让我渐渐喜欢上这里的工作环境。
由于新公司距离原住处较远，我决定搬到 Grogol 加油站附近，这样每天通勤只需 10 分钟。那时，我以为生活正步入正轨，然而，事情并不像我想的那样顺利。
一年后，父母希望我回家帮忙打理他们的出口成衣厂。思考再三，我决定辞职，并向老板提出了请求。虽然他无奈接受，但要求我先找到接替者并完成交接工作后才能离开。很快，一位新同事入职，我开始对她进行培训。
就在交接期间，社会局势日益恶化。物价飞涨，雅加达陷入混乱，每天都有大学生示威，要求苏哈多总统下台。起初，我们对这些抗议活动已见怪不怪，直到1998年5月12日，一则惊人的消息传来——军队从高架公路上向示威的大学生开枪，导致 Trisakti 大学四名学生死亡。
1998年5月13日，我们仍然按部就班地准备上班。刚到公司，就听见茶水小伙惊慌地告诉我们：对面的街道起火了，示威者正在焚烧汽车轮胎。出于好奇，我们几个女孩走出公司，远远望去，只见浓烟滚滚，街道一片混乱。据说，大学生愤怒于政府派兵镇压抗议，导致他们的同学死亡，因此引发了大规模暴动。
正当我们站在路旁观望，突然，人群从火焰方向疯狂涌来——有人大喊：“快跑！他们要抢劫店铺了！” 我们顿时慌了神，赶紧逃回办公室，将门反锁。一个小时后，茶水小伙回来告诉我们，附近的店铺和 BCA 银行已被砸毁，现金和物品被洗劫一空。
我们害怕极了，连忙给远在台湾的老板打电话说明情况，并请求留在公司过夜。然而，老板拒绝了，并指示我们先把他的奔驰车藏好。那一刻，我们意识到，没有人会保护我们，我们只能自救。事后才得知，老板在 Kapuk Muara 的住所也遭到暴徒冲击，家属被捆绑，家中贵重物品被洗劫一空。所幸没有人员伤亡！那一天，雅加达的华人几乎人人自危，各自逃命。
直到下午3点，我们鼓起勇气，决定提早离开公司，步行回家。由于我的住处最近，大家商量后，决定全部到我家避难。
一踏出公司，我们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写字楼的玻璃窗全被砸碎，提款机被破坏，店铺仍燃烧着熊熊烈火。那一刻，我仿佛置身于电影中的末日场景。
就在此时，一名骑摩托车的男子停在我们身旁，低声警告：“那些暴徒正在寻找华人女孩，你们快躲起来！” 听到这话，我顿时头皮发麻，脑海一片空白——必须赶紧离开！
情急之下，我连忙向路过的摩托车手求助，请他们载我们回家。尽管土族暴徒正在针对华人施暴，但仍有许多善良的土族朋友愿意伸出援手。就这样，五辆摩托车首尾相接，护送着我们穿越动荡的街头。一路上，我屏住呼吸，不敢回头看那些满目疮痍的房屋，也不敢直视仍在燃烧的火焰，唯恐自己成为下一个目标。
当晚，我们几人挤在我的宿舍，度过了惊魂未定的一夜。次日天刚亮，大家趁暴徒尚未行动，纷纷回家。然而，恐惧的阴影并未消散，我们持续收听广播，关注暴动的动态。
不久后，我的回教徒邻居将拜神用的地毯晒在门口，并特意写下：“这里住的是回教徒。” 我们瞬间明白，他们是在设法保护自己。
我们也想找类似的地毯来掩饰身份，但根本无从寻觅。那一刻，我们才深刻体会到，恐惧并非只属于华族，连他们土族同样身陷不安之中。
恐惧持续了三天，直到5月15日早晨，家里的电话终于打来，催促我立刻收拾行李，随同他们的至交——凡夫叔叔返回巴厘岛。当天上午8点，我们匆忙前往机场。往日车水马龙的高速公路，如今却空荡得令人不寒而栗。
到了机场，才发现那里早已人潮汹涌，无数华人同胞正焦急地排队购票，准备逃离雅加达。所幸，前往巴厘岛的乘客相对较少，我们最终成功买到下午1点的机票。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终于安全了！
当飞机降落巴厘岛，我踏出舱门，迎面而来的，是久违的宁静与祥和。那一刻，我才真正松了一口气。那天，凡夫叔叔在我们家留宿一晚，翌日便飞往澳大利亚，与家人聚合。我心怀感激，不是他在那场风暴中伸出的援手，我真不敢想象自己的下场会如何。
风暴终会平息，印尼的政治局势亦然。1998年5月21日，在人民的强烈抗议下，苏哈多最终下台，由哈比比继任一年。直至1999年，瓦希德正式上台。自瓦希德总统执政以来，华人的权益逐步改善，尽管歧视依然存在，但越来越多的政治家开始为华人发声，推动社会的包容与进步。
经历这场浩劫后，我深刻体会到，尽管华人在印尼的处境始终充满挑战，仍有许多心地善良的本地同胞。作为炎黄子孙，我们如同野草，无论环境多么恶劣，都能在最狭窄的岩缝中顽强生存。愿印尼的未来更加包容，愿华人在这片土地上安居乐业，免受排华之苦，与各族人民和谐共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