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背影”

——一首歌的故事之十五

苏歌

我常驻足于熙攘街头，凝视来往行人的背影。这近乎执念的癖好，或许源于少年时读朱自清先生《背影》种下的种子。

犹记多年前离开故乡时，一早出发，先搭快艇再转乘小客车到距离小县城约三十公里远的小型飞机场。我坐在左边第二排临窗座位，可以直接看到驾驶室里的飞机驾驶员和副驾，无意间向窗外眺望，忽见候机楼转角处飘来片灰云——父亲竟追来了。

他支着膝盖喘气，银丝在晨雾里泛着微光，手中网兜里的柑橘滚落两三个。塔台突然亮起警示灯，老式螺旋桨开始转动，隔着三十米距离，我们像默片里失语的演员。他最终摆摆手，无奈地转身离开。父亲失望而归的这一幕，还有他晚年在住家门前的小巷，欣然含笑、双手各牵一小曾孙女散步的画面同样让我刻骨铭心，永生难忘。

我喜欢观赏、拍摄人的背影，窃以为人的背影呈现毫无做作的天然，予人一种朦胧神秘的美感、无穷想象的空间。数十年后，我学会用镜头收集背影。晨光中老妪佝偻的剪影，夕阳下孩童蹦跳的轮廓，每个不经意的转身都藏着未完的故事。

某个周六，送小孙女去某公寓楼的泳池学游泳，把她托付给教练后，我自行去晨运。突然一对年轻恋人的背影吸引住我的目光，女孩腰肢如宋徽宗瘦金体勾勒的弧线，恰似杜牧诗中“楚腰纤细掌中轻”的千年余韵。

某个午后，巷口忽有乌云流动。及腰青丝在热浪中翻涌，她行走的姿态让我想起古籍里“行云”的注解，真想一睹她的“庐山真面目”。待要追时，只余空气里浮动的茉莉香，和掌心七绝草稿：“垂腰秀发随风舞，莲步轻移仪态柔。翩若惊鸿踪影杳，空留怅惘塞心头。”

回想起当年踏入社会工作后，偶然间听到刘家昌先生创作的歌曲《背影》，旋律优美，歌词入心，第一次听就喜欢上它了。不久，获知一位心仪的对象已经与他人订了亲，下班后在公司宿舍里，我拿起一把吉他反复弹唱这首歌，暗自神伤：

又见到你的背影
我让它在眼前掠过
不是我不想打招呼
因为背影身边多了一个
过去对你是一段往事
对我却是忘不了的事实
你那一句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我会永远牢记
让我目送你的背影消失
在我虔诚的祝福里

许多年以后的某个周末中午，我开车去某新村探访同事，转入一条小路后，见到一个秀发披肩、婀娜多姿，撑着把小阳伞缓缓而行的身影，我惊呼一声：“是她！”终究没停车，后视镜里，碎花裙摆与往事在尘土中翻卷，李商隐的诗句卡在喉间，凝成后视镜上的白雾。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也曾经多次再度经过当年与她邂逅的小路，都再也没见到过她的背影，相信她应该过得很好吧。直到疫情期间，辗转从故乡友人处传来她不幸病逝的消息，当时病毒肆虐，朋友们都不敢去吊唁，只能仰望长空遥祭。

而今，偶尔还会翻唱这首歌，在歌声中仿佛又看见她的背影在我眼前掠过……依稀伴随故乡的清风，暗淡在异乡的树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