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三首
南治国
(一)
壬寅中秋星洲酒后遥想李白
广寒宫有点冷
吴刚不得闲,嫦娥
独自找来柴火
煮一壶月圆
举头望月的,是李白
桂花在眼前轻旋
诗仙找不到自己的影子
在桂子树下
和香眠
天子的召唤没能吵醒他
这时节,距离他骑鲸捉月的萧散
隔有一座天姥山
隔着汪伦踏歌的桃花潭
也隔了玉环的回眸与哀怨
星洲地僻,谢朓楼很远
在椰树底下我饮桂花酒
也把头发散了
海暗黑,明朝的扁舟
觅不见
(二)
回不去的星洲返不了的南洋
——读王润华《重返诗钞》
曾经是渔火里的星洲
多美的名字,多好的景致
诗人乘兴来
忘路之远近
不想西风裹来冷雨
星洲星坠,旧踪路断
两百年过去了
河边的莱佛士竟不死
嘴角微翘,把一层
诡秘的“蒙娜丽纱”
妥妥地蒙在新加坡河上
曾经来往穿梭的舢舨
找不到游进红灯码头的水道
被好心的画家渡入画布
却又被美术馆扔去阴暗角落
河边的年轻人
浑不知,何为星洲
更不问,谁是莱佛士
他们竞相和吐着苦水的鱼尾狮
摆最in的pose
玩最high的自拍
让那棵“孑遗”南洋的相思树
去孤撑她的“节气”吧
河边有空调花园
滨海有水泥铁树
谁还稀罕,相思树
她可怜的
那点绿荫
注:
1、王润华《重返诗钞》由马来西亚南方大学学院2014年出版。王润华教授不规避他对莱佛士侵略本性的批判,亦不掩饰他对云南园的依恋。
2、星洲是新加坡旧称,清代派驻新加坡的总领事左秉隆有“乘兴不知行远近,又看渔火照星洲”之句。
3、“旧踪路断”典自潘受《丙寅冬至后二日重过南园七绝· 其一》“风貌南园判昨今,旧踪路断已难寻。孑遗一树相思在,更与何人展绿荫。”
4、新加坡诗人梁钺的现代诗《鱼尾狮》中有这样的句子“我忍不住去探望你/忍不住要对你垂泪/因为啊,因为历史的门槛外/我也是鱼尾狮/也有一肚子的苦水要吐/两眶决堤的泪要流”。
5、in是新潮的意思;pose就是姿势;high,开心。
(三)
游东京上野公园
——兼怀鲁迅先生
上野公园的樱花树冷得很突兀
没有绯红的轻云,也不见
头顶有富士山的“清国留学生”
据说那时他们“标致”
曾在这里结队成群
樱花大道极宽阔
两旁樱花树,应该还记得
那位剪了辫子留着胡须的周树人
故国风雨如晦,让他冷
而东京,“也无非是这样”
他于是穿越朱舜水的遗民憾恨
抵仙台,是那里唯一的中国留学生
“你改悔罢!” 日本同学给了他轻侮
他昂首,嗤之以鼻
而藤野先生解剖学的课堂上
一段中国人围观日本人杀中国人的录像
让他决意离开仙台,不再学医
他返回东瀛对岸那间偌大的铁屋子
他呐喊、彷徨,朝花夕拾
他用笔重回上野,重返仙台
也重现了仙台一别后
不曾再见的藤野先生……
上野公园的樱花树冷得很突兀
道上的行人不识周树人
道旁的上野大佛,别样落寞
——求了八十多载,它仍未
赎回自己铁铸的佛身
注:
1. 1926年鲁迅短暂执教厦门大学,创作了散文《藤野先生》(后收入《朝花夕拾》)。文章第一段是“ 东京也无非是这样。上野的樱花烂熳的时节,望去确也象绯红的轻云,但花下也缺不了成群结队的‘清国留学生’的速成班,头顶上盘着大辫子,顶得学生制帽的顶上高高耸起,形成一座富士山。也有解散辫子,盘得平的,除下帽来,油光可鉴,宛如小姑娘的发髻一般,还要将脖子扭几扭。实在标致极了。”
2. 朱舜水,明代中国学者,东渡日本传播儒学,开创了日本水户学。1682年客死日本,葬于东京和仙台之间的水户。
3. 1940年日本扩大对中国及东南亚地区的侵略,急需钢铁铸造武器。日本的上野大佛除脸部以外均被日本军方征用,熔作武器。日本战败投降后,虽有多方多次呼吁重铸上野大佛的佛身,至今仍未实现。
作者简介:
南治国,文史研究者,新加坡国立大学博士。著、译、编之外,亦习书法,自署星洲闲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