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忆秋
“拿督林庆金回忆录”由马来西亚漫延书房策划出版，已出版《一个老华侨的故事——拿督林庆金回忆录Ⅰ》《往事堪回味——拿督林庆金回忆录》等系列著作，都由高龄的拿督林庆金口述、马华著名女作家朵拉撰录。林庆金于1923年生于福建省惠安县涂寨镇廖厝前。十八岁前往马来西亚谋生，经过艰辛努力，创下一份大事业，并获马来西亚政府册封为拿督。据悉，拿督是马来西亚政府册封给一些对国家有杰出贡献、或有功人士的一种头衔、象征式的终身荣誉身份。中国移民林庆金漂泊南洋、求生、创业，成为马来西亚主流社会成功人士的人生故事，耐人寻味。本文试分析两本“拿督林庆金回忆录”中的林庆金形象。
一、百折不挠、奋勇向前的奋斗者、创业者、实业家形象
林庆金的家乡福建惠安县在旧社会挂着“蕃薯县”的名号，乡民以蕃薯粥为食物，实际上穷人常喝的是“没有加蕃薯的渣滓水”。林庆金为家中长子，父亲林查某是乡长，又经营砖窑，林庆金作为“头家仔”，依然生存困难，而且国民党又在实行抽壮丁制度。深受困扰的林父，决定将十八岁的长子送往南洋谋生。“下南洋”是很多闽南人的传统谋生方向。宋元以来闽南经济的发展和对外交流的发展，使闽南人已经接触了来自世界各地的文化，并开拓了与南洋的经贸、文化往来传统。在全球化浪潮开始后，当东南亚沦为西方殖民者掌控之下，华工成为殖民者开发东南亚的“工具”。“因为英国人在大马开始种植橡胶和开采锡矿，需要大量刻苦耐劳的劳工，于是引进当年在中国受尽饥饿和贫困折磨的华人，还有从印度来的印度人。”“来自中国南方的华人，以闽南地区占大多数。华人的努力勤奋和自立精神，连英国人也不得不竖起大拇指，表示钦佩。”林庆金身无分文，以水手名义，乘坐荷兰船来到了南洋的木蔻屿。经过一周的隔离和消毒，船夫将他渡到槟城，五角银转卖给人力车夫，人力车夫又将他拉到六条路的估俚间。两手空空抵达槟城的林庆金，先到所有南洋新客都去的叫估俚间的集体宿舍。“估俚是马来文kuli，意思是劳动工人。”林庆金在南洋第一份工作是钉肥皂箱，第二份工作是做皮鞋店学徒，学习制作鞋子，也学到经营生意的方法。然后他开始在槟榔路最热闹的地区利民公市卖鞋子，积累一笔钱财回家乡生活。可是政府的腐败使人们生存艰辛。无奈之下林庆金再度“下南洋”，在头条路的春满园租间小店，继续买卖鞋子。无奈重返南洋的林庆金在创业路上几起几落，始终保持着不屈不挠的奋斗精神。
第一次起落，是因为罹患肺病，他被送往木蔻屿疗养两年多。林庆金再回到槟城，已经一无所有。在物色新店铺时，他意外遇见一位申请到运输准证的朋友。林庆金立刻与之合作，贷款购买了一辆罗厘车，帮人家载送沙、石、砖。过了一段日子，脑筋灵活的林庆金在槟城东部的海边丹绒武雅租下一间亚答屋，他看中的是亚答屋旁边一个印度人园丘里头的一条河。终于他向政府租下那条河，挖取河沙出售，继而利用手中的河沙资源，制作洋灰砖盈利。“林庆金灰砖厂”成立，这是堆砌“林庆金王国”的第一块砖。河沙也有挖尽的时候，沙子来源不足，灰砖厂就办不下去。但是，“对一个积极乐观向上的人，危机可以变成是最好的时机。‘不要埋怨生活迫人，因为有压力，才会努力去寻求更好的机会。’”就在林庆金灰砖厂不远处，有一个更大的园丘里头也有一条河，林庆金买下了这块园地，开拓生意。在制作灰砖时，林庆金绞尽脑汁，用各种方法去做实验，“想到一个方法就赶快动手去做，做好了又想改进得更为完善理想。……就算是一而再地遭逢挫败，对林庆金来说，那也是好事。因为从失败中，可以获取经验。”强调“做”，强调不断地实践，是林庆金作为实业家的经验和精神。林庆金认为成功有三个秘诀，就是：“一、学习，二、学习，三、也是学习。这学习就是要做，一再地做，只有动手去做，才知道方法是否正确……惟有通过不断地实践，才可能有成功的机会。……最重要的是要有学习的心。‘有心不怕难，有心不怕迟。’……只要脚踏实地，坚持向前，披荆斩棘，在所不惜；只要能够克服困难，朝前方走去，总有一天，成功在手。”在林庆金管理下，工厂制作的灰砖在品质与数量上都日渐提高，生意越来越红火。这是林庆金创业路上第一次起伏。“从一无所有，到有了一点积蓄，然后又回到一无所有。幸好袋子里什么也没有的时候，林庆金依然拥有一颗求知求上进的心，拥有努力坚决的发愤图强毅力，拥有遭遇挫折不往后退的不屈不挠精神。”林庆金从“落”而“再起”，获得更大发展的根本原因，就是他的艰苦奋斗、不屈不挠的精神，加上聪明灵活的商业头脑，不断实践的“做”的精神，这一切共同成就了林庆金。
第二个起落，是林庆金从如日中天的事业巅峰，二度“被判入穷籍”。朵拉在其撰录的“拿督回忆录”里说：“惠安人南来，大多投入建筑业。林庆金兜兜转转的，换了几个不同的行业，结果还是在轨道里，并没有走出圈外。”林庆金决定进入建筑业，最先和槟城升旗山脚下一个地主合作，用地主的地盖房子，将部分房子送给地主。林庆金“建筑分屋”的方法受到地主欢迎。在槟城建筑业逐渐升温的年代，林庆金找到了商机。今天矗立于槟城渡轮码头的前槟州政府大厦，在建筑时缺少沙、土、砖，林庆金的沙场与洋灰沙砖厂大量供应，使大厦如期完成，林庆金获得“槟城沙王”称号。“槟城石王”称誉随之而来。“当沙场的沙洗光以后，石头现出来，林庆金脑筋一动”，开始“供应建筑业需要的另一种材料——小石子。”“他同时进军地产业和建筑业”并“成为70年代槟城著名的发展商和建筑商。”威省大山脚有个叫南美园的地区，一个沙巴州的富翁丘保把地卖给林庆金，并建议他一面进行建筑工程，一面宣传、收取房屋订金。“一言惊醒梦中人。”“建筑工程之所以可以赚大钱，原来道理就在这里。把地押给银行，贷款，然后在建筑工程刚要开始的时候，一边大力对外宣传，并向购屋的消费人收取订金，这订金就拿来周转，工程得以顺利进行。”林庆金又发现土地产业必然增值的价值，“土地价格的狂飙是可以预见的。”“林庆金比别人先看到这一点，于是，产业的累积成了他未来的商业目标。”很多经纪人来推销客户的土地，林庆金通过市议会仔细调查，收购有发展机会的土地。商业奇才林庆金地位名誉如日中天，“他也先后荣膺槟州元首委为太平局绅、封赐准拿督及拿督勋衔。”就在地位和名誉如日中天时，他因为收购、经营星洲日报、星槟日报、亦果西报三份报纸，用人不当，经营不善，从亿万富翁直掉下来，二度“被判入穷籍”。“本来自由自在的生活，突然变得诸多限制：‘身上不可拥有超过10元，行动受到约制，护照被没收，不可出国。’”林庆金坦然面对困境。“坚强刚毅的拿督林庆金说：‘在我的思想里，没有失败这两个字的。’”输了不怕，接着奋斗；不服输，不屈不挠，就是林庆金的态度、精神。可以说，林庆金是一个存有正面思想的人，一直朝着积极向上的一面去思考。他说，“‘我是一个跌倒在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手上还要顺带抓一把沙的人。’有着不敢认输的根性的他反而觉得，被判入穷籍宣告破产，同样也让他有所收获。”“现实生活中的不幸、挫败，不会将意志坚强的人打倒。一个人只要有不屈不挠的决心，自强不息，就是拥有一份无价之宝，他就永远不会被无情的现实击败。”跌倒爬起时，“手上还要顺带抓一把沙”，林庆金将自己的精神比喻得格外贴切。任何逆境，对林庆金而言，都不是绝境，他能够绝地反击；所有的挫败，都不会击败意志坚强、自强不息的人。正因为林庆金属于这样的人，他才能够脱离“穷籍”，最终重获成功。林庆金认为：“‘人要发达有三种，一种是学问好，聪明伶俐，一种是家有恒产，有资本有后台，另一种是什么也没有，但拥有奋斗精神，又有机会。’他把自己归类为：‘我就是最后的一种。’”可见，林庆金对自己处境和精神特点的认知是准确的。从一无所有到拥有庞大的产业，并回馈社会，获得马来西亚政府的高度认可，林庆金的这条成功之路坎坷曲折，创业路几起几落，却始终“拥有奋斗精神”，一直在不断努力，在逆境中等待机会，并抓住发展的机会，获得巨大的收获。
二、胸怀广阔、乐于助人的慈善者、华商形象
不屈不挠地奋斗拼搏，是林庆金的主要性格。乐于助人，也是林庆金的重要性格。林庆金说他这一生没有烦恼，“原因是他奉行毛泽东思想，那就是：1.帮助有困难的人。2.自力更生。”“自力更生”这个思想贯穿于林庆金的人生中，就是一生勇于拼搏，体现出“爱拼则会赢”的闽南人精神特质。“帮助有困难的人”，这个思想影响到林庆金的人生行为，就是他在自己发达的同时，不忘关怀社会，关怀弱势者。当林庆金生意越做越大，生活也越来越好后，他逐渐对槟城生出了一份厚重的感情，“感觉自己也必需用心去尽槟州子民的责任。”“赚不到钱也没有关系，我可以帮到槟州政府就好了。”在吉隆坡双峰塔出现之前，槟城最高摩天大楼“光大”是马来西亚最高建筑物，是一栋结合政治和商业用途的大楼。可是建筑时，一种“工”字形状、用于打樁的铁无法使用，林庆金建议用洋灰包着H形铁、使泥土与和着洋灰的铁产生相互束缚的力量，解决了打樁无法稳固的问题。当耗资数亿的槟威大桥建成却无法通车时，林庆金对着美国MIT 的博士说，“NO PROBLEM”。林庆金建议用5吨重以上的大石头将桥下四根柱子挡成C形，解决了有摩多引擎的舢舨行过便引发大桥摇晃的问题。林庆金不仅帮助槟州政府解决大问题，为槟州的经济发展尽一份力量；而且他也尽量关注弱势者，帮助当地人民。当长年住在水患地区的马来人备受生活折磨时，林庆金为马来人建造了第一栋由洋灰和砖制的公寓房，“在这公寓兴建之前，马来人都住在雅达屋里。”林庆金对异族人民的帮助和关怀，是他回馈马来西亚社会的重要体现，这表明林庆金已经融入马来亚的土地，对当地人产生了跨越种族的关怀之情。难得的是，从小失学的林庆金，还长期支持教育事业。“在他还没有那么富有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捐款给华文教育了。”他在发展南美园的时候，日新国中讨土地，林庆金将6依格的土地送给了日新国中。他为直落巴巷附近的育华小学装修校舍，马来西亚政府不断推行“宏愿学校”，育华小学正是一间“宏愿学校”，林庆金成为“宏愿学校”的背后推手。他还为恒毅国民型中学捐款5万作为建校资金。“众志成城。这是大马华校至今犹存、屹立不倒的原因。不像其他东南亚国家一样，大马的华文教育从来不曾出现断层现象。因为华人对华教永远保有一份热爱的心。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华文教育、华人文化是华人的根本。”林庆金对华文教育事业的关注和大力支持，体现了华侨华人对族群文化的深情。可以说，林庆金在方方面面对马来西亚社会的回馈，以及对华人社会的经济和文化贡献，树立了一位胸怀广阔、乐于助人的慈善者、华商形象。
三、林庆金身上的闽南文化因素
林庆金漂泊南洋、白手起家的人生故事，具有比较浓厚的闽南人文历史因素，是自古以来闽南人“下南洋”生活方式的因袭传承。“闽南人最显著的人文特点是具有比较浓郁的海洋文化色彩，比较注重财富的追求，勇于冒险。自唐宋以来，闽南人以其面临大海的自然优势，甘冒风涛之险，向海洋发展，进行国际贸易。”林庆金正具有这样勇于冒险进取、注重财富追求的闽南人人文特点。他两次“下南洋”，当然有迫于国内情势的因素，最根本的还是闽南人出洋谋生、求发展的人文历史深深影响了他的家族和林庆金本人。所以林庆金能够甘冒大海风涛险恶和异域未知生活的巨大风险，前往东南亚打拼。在异域生活中，林庆金脚踏实地从最低层的工人做起，从小买卖做起，不断积累经商和工作经验。他聪明灵活的商业头脑又使他善于发现商机，抓住商机。在创业的过程中，林庆金时时注重财富的积累。建筑业有利可图时，他在建筑业大施身手；当他先人一步领悟到房地产有巨利可图时，林庆金又在房地产方面投资和经营。在建筑业和房地产等领域的成功，使林庆金成为名重一时的商业奇才，成为马来西亚槟州政府信赖和肯定的著名华人。林庆金对财富的追求和为求财努力经营、不惜危险的心态与闽南社会的部分民众心理也是契合的。宋代诗人刘克庄在《泉州南郭吟》中对泉漳一带的社会现象和民众心理进行了这样的描述：“闽人务本亦知书，若不耕樵必业儒。惟有桐城（刺桐城，指泉州）南郭外，朝为原宪暮陶朱。海贾归来富不赀，以身殉货绝堪悲。似闻近日鸡林相，只博黄金不博诗。”有人将闽南人人文精神概括为“冒险与进取精神”“重商与务实逐利精神”“兼容性与开放性”，这些人文特点在林庆金身上都表现得极为鲜明，他的身上具有较为浓厚的闽南人文历史因素，林庆金这个人物可谓闽南文化、海洋文化的产物。
林庆金经历了起起落落的创业路，实现了人生的价值，充分体验了工作、创业的意义，“一生无憾”。林庆金的创业之路也充分体现了闽南人“爱拼则会赢”的人文性格和精神。林庆金是一位勇于拼搏的创业者，但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他几度陷入人生低谷。然而，林庆金从不认输，在他的生命中没有“失败”两个字。每一次跌倒，他都能吸取经验教训，继续积累力量，适时地重新站起，争取实现人生价值的最大化。在二度被判入“穷籍”时，林庆金已经步入老年，但他同样没有气馁，反而从这种被限制的生活中获得启示，也从经营报纸失败的教训中获得启示，“不熟悉的生意不要去做。”晚年的林庆金重新出发，重获财富和人生的满足感。像林庆金这样，拼搏于一个复杂的中西文化混杂的环境中，不屈不挠，几近绝境却实现绝地反击，勇于开创人生局面，实现人生价值最大化。这样的人文性格，充分体现了闽南人“爱拼则会赢”的精神和性格。
小结
林庆金的人生路、创业路在东南亚华商中具有代表性，可视为是东南亚成功华人实业家、华商的缩影。在本质上，林庆金主要是一位重财逐利的商人、资本家，体现出资本家对资本积累的狂热和攫取财富的敏锐头脑、灵活手腕；但他也是一位慈善家，在有余力的时候，不忘回馈国家、社会和那片土地上的人民。其助人为乐的奉献精神，体现在赞助华文教育和扶助穷困马来人之时，就特别令人感动。锦上添花的事无数人乐此不疲，雪中送炭精神才难能可贵；同时，林庆金身上烙印着闽南历史上“爱拼”“会赢”的英雄人物的精神印记，从“开漳圣王”陈元光到民族英雄郑成功，身上莫不流淌着这种精神血液。朵拉撰录的“拿督林庆金回忆录”中的主人公，乃是一位具有生机勃勃的生命欲望、百折不挠奋斗精神的极富闽南人文精神的华商形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