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奇

黄锦绣
（二）

养母有一间像图书馆的书房，里面四壁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古今中外的教科书、参考书、文学、历史、字典、百科全书、儿童故事漫画书等等，应有尽有。那孩子只要一有机会溜进这书房，就像到了她的游乐园里一般，一呆就是一整天，乐而忘返。有时候她还故意躲在书房里，跟奶奶玩捉迷藏，害得奶奶以为她不见了，紧张地到处去找她。
有一回，她把自己反锁在书房里出不来，奶奶以为她又跑出去玩了，忙着到各处喊着去找她。一直到晚上养母回来时，才发现她在书房的角落里睡着了，手里还拿着一本漫画书。养母把她抱起来时，她还喃喃地说着梦话呢。

奶奶只有三个女儿。大女儿与大女婿都是英文老师，那小孩常戏称他们为‘带鱼’（大姨）和‘带鱼长’（大姨丈）。二女儿不爱读书，却很喜欢养小动物；她在祖父的炭窑旁的河边上养鸡，养鸭，在帮忙卖炭时顺便卖鸡蛋和鸭蛋。那小孩常戏称她为‘鳄鱼’（二姨）。养母排行第三，就成了那小孩的‘鲨鱼’（三姨）。
那小孩时常会去炭窑玩。因她调皮得像个小男孩，奶奶索性让她女扮男装。有一天，她到炭窑去玩，乘大人们不注意时，爬到树上去摘水果吃。一不小心，手中的水果掉下去了，差点砸到一位经过树下的先生头上。当时刚好养母发现她不在身边，正想回头去找她；一转身，看见了还骑在树上的她差点闯祸了。养母赶紧跑到树下，忙不迭声地向那位先生道歉。那位先生抬头望了一眼正忙着爬下树来的孩子，他一边将捡起来的水果交到养母的手中，一边笑着对满脸歉意的养母说：‘没关系，等我儿子娶媳妇的时候就好了。’ 话刚说完，那小孩已跳下地来，站在他的面前，仰头望着他问：‘那你儿子什么时候娶媳妇呢？’ 养母一听，赶紧一边弯下腰向那位先生赔礼说：‘对不起，小孩子不懂事，请别见怪。’ 一边转身拉起那小孩的手快步往屋里走去。那孩子被拉着往屋里走时，还边走边回过头去喊着对那先生说：‘先生，你儿子娶媳妇的时候可别忘了告诉我啊！’ 那位先生在树下望着她们的背影哈哈大笑。

养母把那小孩拉到堂屋里的祖宗牌位前，叫小孩跪在地上；她拿起一根细细的藤条，一边抽打那小孩的腿，一边训斥道：‘你爬到那么高的树上，要是一不小心摔下来，跌断了腿，因此而成了残废，你该怎么办？’ 那小孩被打得眼泪直流，可她还是忍着痛咬紧牙关，倔强地不肯认错。养母被她气得脸色铁青，把她关在房里，要她面壁思过。
等到第二天早上，奶奶得到消息赶到炭窑来救她时，她已经又累又饿地昏倒在地上了。当奶奶把她抱起来时，她已经浑身滚烫得不省人事了。奶奶赶紧把她送到医院去急救；医生对奶奶说：‘这孩子受了风寒，又受了惊吓，已染上了肺炎。要是这瓶点滴输完了，她的烧还不能退的话，她的这条小命也许就保不住了。’
奶奶坐在病床边，一边把冰毛巾敷在那小孩的额头上，一边流着眼泪对那孩子说：‘好孩子，你还这么小，你不可以就这样走了。要走也应该是我先走。你一定要给我活过来。我宁可为你减寿十年。’ 说完后她就拿起一串念珠，一边用手转动着那串念珠，一边闭目虔诚地为那孩子念经祈福。她是那么用心地祈祷，连养母走到了她身后，她都浑然不觉。直到她的女儿把双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时，她才缓缓地睁开眼，冷冷地对女儿说：‘你居然这么狠得下心来打她，当初就不该把她带回家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养母听了她这番话，那满眶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地掉下来，一滴滴地落在奶奶的后背上，把奶奶的衣服都弄湿了；她哽咽地说：‘养不教是你之过，教不严是我的错。我怎么知道她这么不经打呀。
奶奶心疼地说：‘你平日也该多关心点她，多花点时间陪陪她。她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你知道她称你为【鲨鱼】，你就应该知道她对你是畏而远之呀。她若是就这样走了，我看你这下半辈子该怎么过。’ 说完她闭上了双眼，眼角的泪珠顺着她的脸颊缓缓地流了下来。这祖孙三代就这样度过了她们人生中一个难熬的夜晚。（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