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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逸:父亲的故乡情结

父親的故鄉情結

鍾逸

 

嚴格說來, 父親的故鄉是印尼蘇門答臘大亞齊(今稱班達亞齊) ,不是中國廣東梅縣。 他在大亞齊出生, 在那兒度過童年時代, 十三歲到三百公里外的同省港埠司馬委謀生, 一直到埋骨青山, 從未回過祖國, 廣東梅縣對他一直是陌生的。

祖母在他十幾歲時帶了叔叔姑姑們回梅縣, 據說是因為祖居還有幾份薄產,需要人照料, 不然, 年湮代遠, 難保不會給別房兄弟借用, 成為荊州。 沒料到, 這一去, 神州易幟變天, 祖母等人不能返回僑居地, 他們母子兄弟兄妹再無機會相見。叔叔姑姑的來信, 成為父親夢鄉的憑藉, 信中描述的楊桃墩、 張家圍、樓下鍾屋、 魚塘、 蕃薯田、煤球工場、 祠堂、 水打伯公廟、 赤岌崗等等名詞, 都化為最最美麗的景觀, 闖入他的夢中。

父親十三歲離開大亞齊, 告別了正在協助荷蘭神父傳教的祖父, 隻身來到司馬委幫一位同鄉長輩惆?在火車站開咖啡店. 三年後, 炳叔公回國, 將還有幾個月租期的咖啡店連帶一些杯碟用具, 割讓給父親. 於是, 父親便在十六歲那年自己當上了小老板。

父親二十一歲結婚時, 只有祖父當主婚人,  當新娘的母親也終其一生沒有機緣給婆婆敬茶領紅包; 這是天性至孝的父親時常引以為憾的一件事, 而他對祖母及弟妹們的思念更為殷切。

婚後的雙親, 起早摸黑, 胼手胝足, 除了苦苦支撐自己的小天地,父親還節衣縮食, 攢積一筆筆的錢, 逐月拜託當「水客」──往返唐山南洋的小商人──的阿鋪伯帶回梅縣給我阿婆。

在我們兄弟姐妹的記憶中, 童年時代的我家是很窮很窮的. 我們從來不敢向母親多要一點零用錢. 每天五十仙的小張鈔票總是摺得方方正正的放進書包夾層, 捨不得花, 同學們更別想在小販中心找到我們。

有一件事,很讓我感到驕傲: 老師在課室裡賣新課本, 我第一個交錢領書,用的是一疊方方正正的五十仙小鈔. 從老師的桌子走回自己的座位時, 我的胸很挺, 腰很直。

母親從不抱怨父親側重對唐山親人的照顧,任憑父親從貯藏大鈔的鐵皮餅乾盒裏拿出所有的五十盾紙幣﹝五十年代初印尼最大面額鈔票﹞,放進羊皮紙套子,連同他花了幾個晚上寫成的家書,必恭必敬地奉遞給以「水客」為職業的阿鋪伯,二話不說。

我唸小學畢業班的那年,母親生怕父親忘了準備送我到鄰省首府棉蘭市升學的費用,每當阿鋪伯來我家送信及收錢時,總要從父親手中截回兩三張大鈔,父親也只好沒奈何地聳聳肩。我後來在棉蘭唸初中時每個月七百盾的開支,都是母親從父親的孝悌金心上刮下來的。

父親在舊式的小學唸書,還沒畢業就出來當學徒,但他的字寫得端正均勻;我看過他寫給阿婆的信,開頭是「母親大人膝下敬稟者‧‧‧」那樣的文體,寫在學生用的練習簿上。

母親告訴我們,每次阿鋪伯從梅縣回來,除了帶來我四叔的回信外,還捎來祖母給父親的口信,說父親寫的字越寫越進步,文句也越來越通順了;母親就打趣說:「看,你阿媽還當你是個小孩子哩。」

這是可以理解的,因為祖母帶叔叔姑姑回唐山時,父親只有十歲,他的模樣就那樣定型在祖母的腦海裡,再也長不大。

唐山的來信和照片都成了父親最心愛的收藏品,放在一個荷蘭餅乾鐵皮盒裡。我小學四級時,已經看得懂四叔那疊半文言體的信,時常一封一封的讀,又一個一個地認相片裡的堂兄弟堂姐妹,父親看了很高興。

「好好認他們,等爸爸有錢了,就帶你們回去給阿婆疼一疼,跟唐山的兄弟姐妹玩。」父親這句話成了他開給我們唯一的空頭支票。

父親六十五歲因中風加上糖尿病併發症,昏迷了四天後去世;那時中國大陸和印尼已有郵政交通,阿鋪伯也早已作古,二哥通過郵局寄出一封報喪信給四叔。

我們不知道四叔怎樣將父親的噩耗稟告祖母,那時祖母的雙眼已因翳障不能讀信了。

印尼和中國大陸恢復邦交後,我和太太於一九九五年到祖籍地尋根;飛機抵達梅州機場時,四叔的兒子已租了一輛麵包車在等我們,一路上用手機向四叔報告行蹤,那時我在印尼還沒用上「大哥大」呢。

在老家四叔的屋裡,叔嬸、姑姑、堂兄弟和堂姐妹和他們的孩子,把原本就狹窄的房間塞得滿滿的,我們的話題一直圍繞著祖母和父親。

成為天主教修女姆姆的七十歲姑姑最興奮,她告訴我,當她還週歲多隨著祖父母住在大亞齊時,有一天,房子失火,祖父母都不在家,八歲的父親衝進煙火迷濛的家,抱起仍在熟睡的姑姑,再衝出火場,救了她一條小命;這是後來她聽祖母說的。

「阿婆常常說,若不是大哥不顧危險,我早就變成一堆烏炭了,我很想見大哥一面,但這世人已沒有希望了,只好以後在天堂相見罷。」

最令我震撼而且又毛骨悚然的是姑姑和四叔爭相講述的事:

有一天上午,兩眼矇矓的祖母坐在祠堂前的石凳上,忽然看到一個小孩子似的人影從外面跑進來,大聲喊說:「訓伯姆,訓伯姆,炎章哥回來了!」跑到近處,那人影卻不知躲到那兒去了。

祖母心裡納罕,這兒除了自家子弟,那有別房孩子知道炎章哥其人?心知有異,便大聲叫四叔和姑姑:「阿友,阿鏡,快來啊,你們大哥怕已出事了!」。

四叔說的那段時日,正是我們治喪的時期。

雖然難以令人置信,但我們寧可信其有,因為我知道,父親一生最大的心願便是回去故鄉,探望老母親和弟弟妹妹們。

他的人回不來,但他的魂卻回來了,我相信!

 

2005年    印尼棉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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