锺逸

真没想到，在中国福州玫瑰山庄的朝圣行程中，竟在福建东山岛下榻的一间酒店的客房，“惊艳”了一本诗集。

进到客房，内人发现这家“金阳”酒店很不一般，在茶水柜上面有一个小小的书架，摆着三本书。其实，我的视线也曾接触过那些书，但却主观的认为, 那只是些旅游指南或相关酒店的服务项目介绍之类的印刷品，无需过目。没料到我那嗜书成癖, 看到书本就会手痒的内人竟会从架上抽取翻阅。俄而，听到她惊叹：“哗，很好的诗集，好美的诗！”，

我不大置信地凑近去看，内人把一本薄薄的16开书本递到我手里：简单的封面设计印着：《再次说起春天》。我心里首发的回应是：嗯，有点诗意！再看作者简介：高永川，60后，比我年轻20岁，是福建省名气不小的诗人。

翻开诗集，进入眼帘的是5位顾问的名字，他们是中国屠岸、法国杨允达、香港余光中、加拿大洛夫和美国非马，都是名气响当当的当代诗人。

内人说：“你看！ 连余光中和非马也给他（高永川）当顾问，这位诗人一定不同凡响。

给这本诗集写序的是福建省漳州市诗歌协会的副会长林仕榮。他在序言里写道：高永川的诗在写作风格和技巧上，可以看出接近朦胧诗。易懂，具体，形象，直接；意象的选择上采以具体的事物，专注细节，以让事物本身从现实进入文字而显示具体的直观形象；读意的提升过程缓和，直接在行文的过程对事物直接赋予个人的意义，从而免去了意象的跳跃和选择；对事物以直叙的形式表达，有利于读者对事物的第一判断与认知。因此，高永川的诗，好读，易懂，是对大众化阅读习惯与思维习惯的体贴。

集里的第一首是关于我们当天上午游览的风动石景点。

铜 山 风 动 石

悬崖上，你睡了

山脚涛声依旧

风，吹在你浑圆的耳朵

你，点头的瞬间

暮色苍茫

现在，风

席卷岸边的相思树叶

你粗糙的肌肤，只是笑啊笑

看水中的木栈道

甩出一朵朵浪花

悬崖上，你累了

不言不语，任凭

相思花蕾倾吐心里事

任凭海风炫耀大道理

无论是风和日丽的初夏

还是风霜雪雨的寒冬

你始终将大海的思想

镂刻在铜山的明天

写景的诗，我读过不少，在绝诗里，杜牧的《秋塘晓望》、《江南春》和《山行》是糅合风景和感触的游览诗，爱诗的朋友相信都能琅琅上口，由于字数不多，我也把这三首摘录如下：

秋塘晓望

钟尽疏桐散宿鸦，故山烟树隔天涯。西风一夜秋塘晓，零落几多红藕花。

江南春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山行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回看高永川的铜山风动石，假如我们不是当天上午刚刚去过风动石，也许我也不会对这首诗感到“入心”。

我欣赏高永川用直接倾诉的笔调刻画出那个名闻遐迩的风动石存在的价值。

那块令人百思不解的大石头是福建东山岛的一个景点，照力学的原理，它早该从悬崖上掉落海里了。但它却只在刮起强风暴风的时候，点点头，屹立如故。它以奇、险、悬被誉为“天下第一奇石”，成为了游客和摄影家镜头的首选猎物。

但在诗人的思维里，风动石还能象征中华民族的沉着、坚强、不为利诱和不屈于威武的精神。我喜欢他诗行里的每一段。第一段我看到风动石以稳如泰山的心情，在悬崖上睡着了。山脚涛声依旧，我们都知道，海浪有时呼吸平和，有时却惊涛拍岸。而风动石却不加理会，只是大风刮来时，把岸边的相思树叶都席卷了，它只点点头，用好整以暇的眼光笑看风暴的杰作——把岌岌可危的木栈道的激烈摇晃，只看成甩出朵朵浪花那么轻松。

像边防战士那样，聚精会神地眺望海的远方，那会很累的。风动石也不例外。这时，相思花蕾向它倾吐心里事，海风也向它炫耀大道理，它却不为所动。它坚守自己的岗位，不管是风和日丽或是风霜雪雨，它都尽责地搜集大海捎来的信息，为铜山提供铸造辉煌明天的资料。

《好报》爱诗的读者也许还记得，5月15日的《文学》版介绍过中国女诗人舒婷的《致橡树》，说那是朦胧式的爱情诗。如果把高永川的这首风动石也划入朦胧范畴的话，我个人认为，它应该是一首很好的人格化的新诗，一点也不朦胧。

我在上面引用的三首杜牧旅游诗，都在写了景色或行程后，讲出自己的观感。《秋塘晓望》写出他作为异乡游子的乡愁。他那句“故山烟树隔天涯”和末句的“零落几多红藕花”就是痛在心里，不足为外人道的乡愁。小杜在《江南春》里吟了两句景观后，突然把压抑心头的感慨倾泻出来。绝诗里的“起承转合”，杜牧这首诗的“转”成为学写近体诗的人所奉的圭臬。另一首的《山行》，已是大家耳熟能详的唐诗，诗家们评说小杜这诗纯粹在写景，但更多人保留意见，因为最后一句“霜叶红于二月花”更可能是小杜临近暮年的心情，虽然自己已是秋天的霜叶了，但他的心红似二月的花，大有“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味道。要说朦胧的话，杜牧真的很朦胧，朦胧到后人感觉不到他的朦胧， 这才是最上乘的朦胧诗，因为它的二十八个字，会让后人读成另一种境界。而这种诗的意境，却让我在福建省漳州市东山岛的一家酒店客房的诗集领略到了。

高永川的另一首诗也很令我心动。这首诗的题目是《手稿》。

停立岸边

远望一片海一湾秋色

曾在沙滩留下的足迹

曾写在沙滩的《致大海》

已看不到飘飘洒洒

纯真年代

已随远逝的帆点没入云端

唯有纸笺的苍白

勾勒远山的呼唤

而今笔端微颤

写不出的汉字如铅坠在心里

那时的手稿歪歪斜斜

字里行间喷薄一缕缕墨香

天蒙蒙亮

一群鸥鸟掠过树梢飞翔在海面

它们将对潮起潮涌的感触

植入内心

把沙滩当纸  树枝当笔  浪花当墨

手稿  依旧美丽如初

啊，如果说诗句能够震撼人的心灵，高永川的《手稿》就会如此感染读者的思维，叫人想起普希金，想起舒婷，这两位诗人都写过以“致大海”为题的长诗。高永川诗中的“致大海”也许是他自己的作品，这些都无关紧要，因为他要传达的是另一种信息。

我们年轻时曾流行过一首“沙滩上的情书”的英文歌，那是徒劳无功的傻事。但高永川的手稿另有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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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真年代

已随远逝的帆点没入云端

唯有纸笺的苍白

勾勒远山的呼唤

而今笔端微颤

写不出的汉字如铅坠在心里

那时的手稿歪歪斜斜

字里行间喷薄一缕缕墨香

我们可以想象，进入数字化时代后，中国有许多人已不再用笔写字，歪歪斜斜的手稿成了珍稀的宝贝。因为如今想要用笔写诗，就会有“笔端微颤，写不出的汉字如铅坠在心里”的沉重。

诗人想，既然大家都不在纸上书写，那么，他就学习鸥鸟，将对潮起潮涌的感触植入内心，然后把沙滩当纸  树枝当笔  浪花当墨，手稿  依旧美丽如初。这首诗可以说是怀旧，也是惋惜现代人逐渐放弃了纸笔书写，以致许多汉字写不出来，像铅那样重。

写到这里，手机响起，原来是远在中国陕西省西安市的苏明学长给我发来一则非常有趣的文字，恰巧和文字有关，一并摘下与读者分享：

如今人人都在玩手机

若干年后···

墓碑只刻二维码

路过时，拿出手机扫一扫

一生的故事就出来

爱过谁，恨过谁，还牵挂着谁···

这叫“扫墓”

最可怕的是

你扫完之后收到一条消息，

上面写着：

对方已同意添加你为好友···

虽然这则文字很游戏，但以二维码取代墓碑文字的时代总会到来的，对我们写字的人来说，岂不悲哀？

高永川还有一首诗意浓浓的新诗，题目特别超俗：

今天 ，我一口咬住了春天

——致2015年立春——

你说一枚露滴

将会湿润一个春天

花木的枝桠  再也不会

噙着昨日的珠泪

当青鸟的天空

覆盖这一片绿色

泥土氤氲了芬芳

今天 ，我一口咬住了春天

只因我们常来常往

只因夜来的春风

扫走了残年的落叶

怀念这个清晨

在这淡泊的二月

那只报春的蜻蜓

让我重温了一缕少年梦

就像诗人林仕榮在序里写的那样：永川的诗，好读，易懂，是对大众化阅读习惯与思维习惯的体贴。他那句“那只报春的蜻蜓，让我重温了一缕少年梦”，真叫人回到了在草地上追逐，拈指捉蜻蜓的童年。呵，过瘾！

下面一首是与诗集题目同名的诗：

再 次 说 起 春 天

那年 ，火车站门口摆地摊

风吹日晒不知青春年少

说起春天

依稀看到一个卖火柴的女孩

在冷冽的北风中哆嗦的背影

那年

寒假都在一处处海湾拉山网

划桨  撒网  唱童谣

瘦小的腰身缠着绳沟

拖着湿漉漉的渔网向后走

启明星下

走出童年一个个春天

那年 ，在白点屿扛石头

二十公分宽的架板踩着波浪

每天驮着太阳盼着月亮

又是春天 ，看同桌背着书包迈进学堂

二中门口 ，你抬头望苍天

住在南洋岛国的我们，没有春夏秋冬的季节交替，但读了高永川这首诗——“又是春天 ，看同桌背着书包迈进学堂。二中门口 ，你抬头望苍天”，我的脑海不知怎的竟回放了罗大佑的《童年》，高晓松创作，老狼唱的校园民谣《同桌的你》和许地山的《春的林野》。也许，这就是诗的感染力吧。

站着翻阅，爱不释手。我和内人都没有“偷书”的恶行，内人看到我近乎痴迷的样子，就拿着书下楼到柜台，对接待人员说她想买那本书。接待人员不知所措，急忙打电话给刚巧外出的经理。电话那端的女经理和内人通了话，知道我也是爱诗的外国游客，立马答应免费赠送，还说希望和我们见面。不过，我们行程匆匆，翌晨就驱车赶往厦门，缘悭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