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逸
清明節, 遊子們都回鄉給先人掃墓祭拜.
報社廣告部的同事, 阿芳回先達, 阿明回亞沙漢, 阿通回奇沙蘭. 他們請假請得很順利, 廣告部的經理真有人情味, 因為他本身也是華人, 懂得清明掃墓的意義在華族同胞心中的份量.
我與他們不同, 不在廣告部, 是搞新聞的, 屬編輯部. 總編輯是道地的印尼原住民, 來自正在動亂的亞齊省. 算起來, 他和我算是半個同鄉, 因為他太太和我一樣, 出生於亞齊北部的司馬委市.
我在編輯部的工作很繁重, 是採訪主任兼本市新聞版編輯, 除非出國或躺在醫院病床上, 等閒疾病和理由都不能請假. 過去幾年獲准回鄉掃墓, 真是蒙華裔的總社長開恩, 因為他老爸死在香港, 就地安葬, 每年清明, 他都飛港插香祭拜. 我就乘他啟程前一天, 祝他順風平安時, 打蛇隨棍向他請假的. 這個老板懂得將心比心的道理, 不忍拒絕, 反而打電話通知那個原住民的總編輯, 要他在我休假期間, 對編務多加關心, 而我就像是奉旨返鄉, 堂而皇之地把工作交給助手, 一身輕鬆的”榮歸故里”去了.
今年有些不同, 亞齊省鬧獨立的運動正如火如荼, 我那一面倚山, 三面環海的故鄉成了兵家必爭之地. 白天,市內到處可以看到荷槍實彈的軍警部隊, 穿街入巷, 搜捕藏匿的齊獨份子–亞齊獨立運動份子, 順便向開店做生意的華人軟硬兼施地收取保護費. 入夜後, 不知從那裡冒出許多自稱是齊獨軍的彪形大漢, 也向華人討米要糖, 揚言如果不肯幫忙, 一旦亞齊獨立, 便教支那們滾蛋. 一些比較有辦法的華人商家, 一個個腳底抹油, 溜到別個大城市去了.
像這種情形, 我怎好開口請假回鄉, 只好暗自決定, 今年不給爺爺和老爸掃墓了.
* * *
“鍾先生, 總編輯找您,” 編輯部的秘書嬌柔的聲音.這個馬達族姑娘平常跟別人講話都是斬釘截鐵, 不假辭色的, 據說那是她那一族人的特性. 但她卻對我另眼相看, 因為我們同是基督徒, 我又常常和她談聖經. 我掌握許多關於編輯部同事的特殊情報, 都是這個名叫魯菲娜的秘書透露的.
我推開玻璃門, 迎接我的是老總胡賽因難得一見的笑臉.
“ 朋保祿, 您不回司馬委掃墓嗎?” 他一向以來極少尊稱我為”朋”, 因為”朋”含有大哥的意思, 印尼第一任總統蘇卡諾和民族覺醒的鼓吹者布迪武多摩就被尊稱為朋卡諾和朋多摩. 老總對我如此客氣, 想必有求於我.
“伯(印尼語稱先生), 像這樣的時局, 一路都不平安, 我想還是不回去了,” 我是句句由衷.
“其實, 你們華人在亞齊一點危險也沒有, 黑白兩道都不跟你們找麻煩, 頂多不過是多花一點錢而已, 不像我們亞齊人, 兩邊不討好, 時運不濟的話, 還有生命危險哩,” 老總說的是實情.
“對啊, 荷包裝滿些便可以通行無阻啦,” 我脫口而出, 不管他有沒有聽出話中的刺.
“所以, 我建議您回去一趟, 親眼親耳去了解亞齊的實在情況,拍幾張照片, 回來寫幾篇特寫. 您也知道, 我們駐亞齊的通訊員經不起驚嚇, 都逃難來棉蘭了, 您這一去, 公私兩便啊.我還可以給您開一筆出差費呢.”
嘩, 好主意!這樣的好機會, 傻瓜才肯錯過.
“既然如此, 就那麼辦吧!” 我臉上保持一貫接受任務時的神態, 努力不讓自己喜形於色.
“朋保祿, 您知道, 我岳母和幾個小姨子還被困在司馬委, 由於我岳父生前當過警察, 又曾是亞齊社團領袖, 黑白兩道都不討好,既被軍警監視, 又常常被匿名電話恐嚇騷擾, 夜裡還被人用石塊轟炸屋頂, 害得我那三個未婚的小姨子連大門都不敢出. 我真擔心會發生像新聞報導的那樣: 清鄉勦匪…燒屋強姦…”
他的聲音充滿無奈, 我不忍聽下去, 開腔打斷他的話:
“伯, 我能幫您什麼忙嗎?” 心裡在揣摩答案.
“朋保祿, 拜託您, 把我的小姨子帶出來, 您是華人, 兩面的人馬都不會刁難, 路上遇到檢查, 只要您開口承認她們是您親戚, 一定沒事. 您花多少錢, 我照數補回您…”他的聲調已近乎哀求.
心受感動, 我伸手握他: “伯, 給我她們的住址, 我一定盡力而為.”
* * *
雖然烽煙未消, 戰鼓隱約, 但川行蘇北-亞齊的長途客運依然照行不誤.這大概是俗語說的”蝕本生意無人要,殺頭生意有人做”吧.
坐在開足冷氣的車廂, 心情一鬆. 不管棉蘭市發生什麼大事–謀殺案, 大車禍, 火燒購物中心, 流血示威, 甚至再來一次教堂爆炸事件, 都不需要我這漸行漸遠的採訪主任傷腦筋, 讓老總頭疼幾回吧.
車廂裏坐滿了人, 但卻鴉雀無聲, 偷偷環顧, 我發現每張臉孔都一派沉重. 我旁邊坐著一個神情看來憔悴的中年原住民, 眉頭緊蹙, 雙眼一直向前瞪視, 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路途遙遠, 瞌睡蟲又遲遲不肯造訪, 我便輕咳一聲, 側臉和他攀談起來.
他的腔調不像亞齊族人, 有很濃的爪哇族口音, 而亞齊獨立份子最恨爪哇族人, 罵他們為侵略者, 許多爪哇移民開拓的墾殖區都被齊獨份子縱火夷為平地, 移民們被驅逐出境, 成為今日棉蘭市郊集中營的難民. 如此形勢, 他怎麼還往虎穴闖?
“我是蘇米德羅, 我家自曾祖父那一代就已在亞齊落地生根. 我祖父是荷蘭火車公司的大工頭, 退休後搬到打京岸. 我爸在打京岸有好幾公頃的咖啡園. 我這趟回去就是要勸他結束業務, 搬去雅加達和我同住,” 他用的詞藻很文雅, 我對他有了好感.
“您會講亞齊土話嗎?” 知道亞齊土人對爪哇人的怨憤, 我開始為他擔心.
“我在打京岸長大, 那裡的土著是卡瑤族, 講的是接近爪哇話的卡瑤話, 我只會一兩句, 因為我十六歲就到雅加達唸高中了,”
怪不得, 這個起初被我誤以為移民村出來的鄉巴佬, 談吐如此不俗, 原來他還是首都的高中生呢.
他也不經意地問起我, 我據實相告. 這個時代, 新聞記者是受人側目的人物, 讀者們都希望記者冒著生命危險去採訪難度非常的新聞, 最好是記者本身殉職, 留下筆記錄音帶和拍攝了的菲林,報社老闆撥出兩三頁的版位刊登真正的獨家報導, 然後再讓外國通訊社轉載, 試試問津普立茲新聞獎. 所以, 承認自己是記者總是利多弊少的.
* * *
“前面有人攔車, 是獨立軍, 大家回話要小心.”司機大聲警告.
車子的引擎戛然而止, 一個身著幻彩戎裝, 肩揹新式步槍的鬍鬚漢子登上車來大聲喊:”通通下車, 不許帶東西.”
我早聽過有這麼一回事, 所以只帶了一個裝幾件衣服的小小旅行袋, 最值錢的東西便是褲袋裡的袖珍型數碼相機.
蘇米德羅讓我先下車, 他跟著.
這一段路屬東亞齊縣, 是獨立軍的出沒區, 好多政府軍在這一帶殉國, 成了烈士. 公路的一旁是橡樹林, 另一旁是高約四五公尺的人工峭壁, 上面雜樹叢生, 隱隱約約有人走動. 有一處峭壁地勢低凹, 一股武裝人員聚集, 其中還有戎裝嬌娃, 就像外國通訊社圖片裡的女游擊隊員.
我們搭客一行二十多人被帶到一個滿臉鬍鬚, 神情威武的軍裝漢子面前.
我前面是三個回教徒裝束的印尼婦女和兩個小孩, 那漢子只望他們一眼, 便揮揮手讓他們過去. 輪到我時, 他凌厲的眼神把我從頭看到腳, 令我心中發毛.
“喂, 支那, 你褲袋裡漲鼓鼓的是什麼東西, 拿出來!”他衝著我吼.
“是相機,”我奇怪自己回答得那樣鎮定, 一面從褲袋裡掏出價值不菲的袖珍數碼相機.
“我的人說過不許帶東西下來, 你沒聽見嗎?” 他生氣了, 從我手中攫過相機, 端詳一下說:”這是什麼相機, 沒見過!” 說著便把相機往後一拋.
我的天, 這高度敏感的玩意兒經此一跌, 那裡有救? 我忘了眼前的危險, 口中迸出一聲驚呼,身體便像年輕時打籃球那樣撲出去搶救那件寶貝.但我遲了一步, 有人替我接著了.
“咦, 你是伯保祿?” 問我的是一個穿軍裝的年輕女子, 有點面善, 但記不起曾在那兒見過.我愣住了.
“伯保祿, 我是西蒂, 西蒂卡娣雅, 登姑武瑪中學的學生, 你教我們世界史的.”她的眼睛閃亮, 很激動的樣子.
啊!對了, 我記起來了. 六七年前, 我應一位當校長的同學之請, 在他掌舵的登姑武瑪中學兼每周十二節的世界史課, 學生華印同堂, 其中有一個口齒伶俐, 很討人喜歡的小亞齊婆, 就是眼前的西蒂卡娣雅.
“咦, 西蒂, 是妳, 妳怎麼…” 我很吃驚.
西蒂沒回答我, 面向那領頭的漢子說:”哥, 這是我的老師, 好人, 也是在亞齊出生的.”
那漢子瞪了我一眼, 揮手示意我退後.
輪到蘇米德羅, 他有些發抖. 爪哇人被亞齊人嚇壞了, 好像老鼠見到貓一般.
那領頭漢子一眼就看出他是爪哇人, 厲聲叱喝:”你進來亞齊幹什麼, 莫非你是爪哇兵?”話聲剛落, 他就從腰間拔出手槍來指著臉青唇白的蘇米德羅.
“不..不是. 我要..回打京岸…” 蘇米德羅被唬得口吃了.
讀了許多武俠小說, 胸中養成一股俠氣, 我突然變得很勇敢:
”登姑(對亞齊貴族的尊稱),他是好人, 他在打京岸有咖啡園, 很大…”
“閉嘴! 支那, 你懂什麼, 近來很多爪哇兵化裝平民混進來, 我們抓到八個, 割頸!”領頭漢子狠狠瞪著我說話.
“但是, 這位朋友不是兵, 他要回打京岸賣他的咖啡園…”我的俠氣還在激盪.
“哦, 你們是一道的, 他的咖啡園要賣給你們支那, 好, 好, 我們不趕支那, 要不然, 亞齊獨立了, 誰來幫我們跟馬來西亞新加坡做生意, 誰來納稅…去!去!” 到底是領袖之才,眼光深遠.
蘇米德羅過關了. 西蒂卡娣雅還怕她哥哥刁難我們, 走到我們身邊, 把相機還給我說:”伯,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您一定能夠明白.我也希望您別跟我的同學們提起, 我不想他們為我擔心.”
我沒有和她握別,因為我知道在亞齊地方, 尤其是落後的鄉村, 男女授受不親的封建思想還很濃厚, 何況對方是異教徒.
西蒂卡娣雅站在路旁目送我們走向客車, 我回首看她, 在眩目的陽光下, 記憶中天真嬌怯的小亞齊婆變得英姿颯爽, 就像曾經喜歡過的花木蘭, 穆桂英, 呂四娘一般.
回到車上, 我們發現各自的旅行袋都被翻動過.
繼續上路時, 我低聲對蘇米德羅說:”你剛才回答得很得體, 只說你要回打京岸, 那人還以為你是卡瑤族人呢.”
蘇米德羅輕嘆一聲說:”感謝阿拉真主, 祂救我脫離那個笨蛋的毒手.”接著, 他用阿拉伯話誦經, 我聽不懂.
車子駛進古打民禮鎮, 這是油礦區, 有重兵鎮守.
在一個三面堆積沙包的大棚子前, 我們又被勒令下車排隊, 到棚子裡接受檢查. 蘇米德羅還是跟在我後面. 這回他大概是怕被政府軍誤認為是齊獨同路人了吧, 因為有一部份卡瑤族人支持獨立運動.
看了幾個搭客的良民證後, 輪到我了. 我持的是棉蘭的居民證,當然沒有問題. 但是他也看到了我吊在肩膀上的數碼相機, 他是識貨的人.
“ 你是幹什麼的, 為什麼用這種照相機?” 他兇巴巴地問我.
“記者.” 我這個無冕皇帝答得十分從容.
“哦, 是記者, 每天都在報上罵我們蹂躪基本人權的就是你們這些記者. 這次你又找到什麼題目來毀謗我們.”說著, 他伸手要接管我的寶貝相機. 我本能的往後退, 踉蹌了一下, 後面有手撐著我, 同時傳出一聲暴喝:”別碰他的東西!”
那個佩帶少尉官階標誌的軍人愕然一下, 打量我身後的蘇米德羅,皺起眉頭問道:”你是什麼人?”
蘇米德羅跨前兩步, 對那少尉低聲講幾句話, 那少尉突地雙腳用力拉併, 橐然有聲, 右手也忽地舉起向蘇米德羅敬禮.
“伯, 我們打從前天起就一直在等您, 我們有八個伙伴被他們殺了, 屍體被拋棄在阿崙布第河的大橋下, 昨天才找到.” 那少尉以報告軍情的口吻對蘇米德羅說.
蘇米德羅回過頭來對我說:”伯庫盧(印尼語稱老師), 您上車吧!”
我傻了眼, 怔怔地望著他.
蘇米德羅拍拍我的肩膀說:”對不起, 我沒有咖啡園, 我是這裡分軍區的少校參謀長, 今天才上任. 謝謝你的一句話救了我, 我的真名是西吉, 西吉少校.我會記得你和你那個女學生, 西蒂, 西蒂卡娣雅.” 他伸出手來與我相握說:”好人, 祝你平安, 有機會的話, 我們還會再見.”
我的手心有汗.我是齊獨份子的老師, 這頂帽子不好戴. 心裡在祈禱, 希望這個少校只記得我對他的救命之恩, 忘掉那個西蒂卡娣雅.
* * *
過了小時候陪爸爸來垂釣的圳打鐵橋, 車子平安的滑進燈火零落, 景象蕭瑟的司馬委市.
住在外甥家, 約好明早一同上義山掃墓. 一夜稀稀落落的槍聲伴我入夢, 夢見回到童年時代, 爸爸媽媽大哥大姐都健在, 司馬委還是個好地方.我竟在夢中笑出聲來.
一早起來, 外甥們都已坐在飯桌旁喝咖啡, 但卻沒有整裝待發的樣子.
“舅舅, 去不成了, 昨夜軍人與齊獨駁火的地點正是中華義山, 打死好多人. 大家都不敢去.”消息靈通的大外甥說.
掃墓不成, 我約大外甥去看總編輯的岳母一家, 他看看地址, 搖搖頭說:”舅舅, 這一帶是敏感區, 最好不要去,”
“但是舅舅答應了人, 言出必行.” 我心急了.
“好吧, 我算是捨命陪君子, 我用摩托車載您去.”
* * *
這一帶叫”哈谷”, 讀小學時常和同學騎腳踏車來這裡看海.這裡有座燈塔, 不很高, 只能給夜航的漁船指示回家的方向, 但它在我們華人族群中卻是家喻戶曉的, 因為青年男女談戀愛, 沒什麼地方可去, 大家都騎腳踏車來這裡互訴衷曲. 可是現在, 這個風光旖旎的燈塔海灘, 卻成了大家不敢問津的敏感區. 我有萬千感慨.
總編輯岳母的家就在離燈塔約一公里的住宅區裡, 比起左鄰右舍, 她的房子算是最好的.
外甥會講亞齊方言, 由他敲門通報. 我在花草向榮,收拾整齊的前院瀏覽. 一株從假山夾縫中冒出的番石榴樹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它枝葉茂盛, 盤結肥碩的樹幹幾乎塞滿夾縫, 再長下去, 那假山勢將被它擠崩. 近年來, 賞玩盆栽的風氣正盛, 我學到皮毛的審美觀, 竟對這株夾縫中的樹生出好感.
* * *
聽到是我到訪, 那老太太和三個女兒就像見到救星一般.我們談了半個鐘頭, 決定讓最小的留在家陪媽媽, 其他兩姐妹跟我到棉蘭去.
啟程那天, 大外甥旋風似的衝進我的房間, 上氣不接下氣地告訴我:”舅舅, 大戰爆發了, 政府軍入山大圍剿, 東亞齊的獨立軍全軍覆沒.”
我的心陡然一震, 東亞齊的獨立軍不就是西蒂卡娣雅的部隊麼? 全軍覆沒, 那我的花木蘭, 穆桂英, 呂四娘也完了. 領兵攻打他們的肯定是蘇米德羅, 不, 應該是西吉少校, 我救過的好人.
政府軍打了勝仗, 路上平安無事, 我那兩個乾妹妹一路都沉默寡歡, 大概是第一次離開媽媽. 而我也心事重重, 為這個民族的命運感嘆傷懷.
車子駛過峭壁低凹的那個地方, 我彷彿看見我的學生, 那個小亞齊婆, 穿著幻彩戎裝, 向我揮手.
我, 這個每天都怨歎自己是二等公民的華裔, 比起西蒂兄妹, 西吉的八個部下和坐在旁邊的乾妹妹豈不是幸運多多?
突然, 我想起了前天看到的番石榴樹, 雖然生在夾縫當中, 但還有足夠的陽光和養料, 因此能夠頑強地生長下去. 我們華族同胞也正像生存在夾縫中, 我們也應該能夠頑強求生, 掙扎出自己的天地. 何況, 有些時候, 我們要比別族同胞更為幸運.
印尼, 為我雖然是個大夾縫, 但我要學番石榴樹, 植根深深, 必然也能枝葉茂盛.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