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哲醫生

廣場上第一下槍聲響起的時候，音樂會中萬多人還是陶醉在歌聲裏。直到數分鐘後，多人被子彈擊中受傷或死亡倒地，人們才驚覺自己身處於危難之間，慌忙走避。

艾力醫生收到創傷醫學部主管護士的電話，是大災難的警報！馬上放下手上所做的事，跑到急症室。這裡的醫護人員都已經各就各位嚴陣以待。大家都是急症創傷醫學部的「老手」。艾醫生聽過䕶士簡單講述情況，是多重槍擊事件，其他卻不太清楚。聽到救護車的警號，第一名傷者送到創傷病房。大家都知道事情不妙⋯⋯隨車的救護人員一面為傷者做「心外按摩」，一面報告傷者的情況：「二十三歲，女性，在演唱會中被亂槍打中，胸部、腹部中三槍，在現場心跳停止，心 外按摩使用時間達十分鐘⋯⋯」。艾醫生在聽到「在演唱會中被亂槍打中⋯⋯」之後其實心亂如麻，什麼都聽不進去！不過搶救病人是他的職責，也不容他在想別的。於是馬上接替救護員做心外按摩，大聲叫護士給傷者打 epinephrine (腎上腺素）。「二十八、二十九、三十！檢察心跳！」艾醫生一面數算壓在傷者心胸的次數，一面希望有奇蹟發生。可惜傷者還是沒有生命跡象！艾醫生正準備再度開始心外按摩。這時候，身邊的護士長握著他的手臂，說：「病人在事發現場已經被發現沒有心跳，心肺復甦法從那時進行到現在二十七分鐘，病人還是沒有任何反應，我們盡了力，應該到此為止。還有别的傷者被送到這醫院，他們正在等待你診治，其中一個已經準備好進入手術室，請您為她做手術！」艾醫生看著心跳檢測器屏幕上平坦的橫缐，無奈地脫去手套，走向手術室。見到這樣的事情，有些護士在哭泣，有的慨嘆：「我的神呀！二十三歲！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呢？」

艾醫生拿著手機，快速撥電話號碼給他十七歲的女兒祖蓮，因為她正在參加那場演唱會。電話卻轉到留言信箱。只聽到祖蓮天真活潑的錄音訊息。艾醫生此刻真的急得快瘋了！但是只好留言：「祖蓮，這是爸爸，請立即撥電話給我，十分重要！我愛你！」他走向手術室，見到陸續給送到醫院的傷者，病床都擺在走廊上。大部分是骨折和槍傷，四處都是哭聲！當了許多年醫生，這樣的情況，還是第一次看到。雖然他的心情因女兒正是身處險境又失去聯絡而極度不安和焦急，作為醫生，只能把這些都吞下去！因為還有很多病人靠他照顧。他明白從當上醫生的那天起，私人感情在他的工作上是沒有位置了！

艾醫生是遲了起步學生，二十七歲才放棄顧業，走回校園，努力苦讀，結果終於考上醫學院。重返校園之前，他是一個電話簿廣告推銷員。那時候，互聯網還未普及，大家要找聯絡資料都靠翻開電話公司印刷而且免費派發的電話目録，通稱「電話簿」。剛剛結婚的他，每日拿著十多磅重的電話簿，走進一家又一家公司、商店去推銷電話簿上的廣告位置。他念高中的時候雖然不是成績優秀的學生，但也不算差，只是不太喜歡讀書，對於科學卻滿有興趣。因為父母離異，沒有人看管，所以高中畢業後沒進入大學，做過快餐店、文員、家倶銷售員等工作。這份廣告推銷員工作做得最久，都是因為他剛剛結婚，太太又懷了孕的原顧。太太看得到他厭倦這份乏味又沒有意義的工作，也知道他天資聰穎，而自幼就有興趣當醫生，於是鼓勵他工餘進修，嘗試考上醫學系。終於他考上了醫學院，但是生計問題，他不敢放棄工作而全時間讀書。由於那時地產市場旺盛，房子溢價高，還了貸款後還餘下可觀的數目，所以太太建議賣了房子，支持丈夫的學業。雖然有了這筆錢，但是之後的生活還是在結㯫和艱難中渡過。他們也欠下一些債務。結果他順利完成學業，當上醫生。可惜在他剛完成訓練後，太太就患病去世。艾醫生在太太臨終前承諾好好照顧女兒。今天女兒十七歲，他多年對她關懷呵護，如珠如寶，什麼事都將她放於首位，一點也沒有違背承諾。為了全心全意照顧女兒，他沒有再婚。這些年來，孤獨單身。與他相依為命的，就只有女兒祖蓮。他的堅持，也是因為感激太太的付出。

進入手室的艾醫生，又要將憔急的心情擱下，專注為病人進行手術。傷者是三十八歲女性，被子彈貫穿右胸肋旁，幸而沒有傷及重要器官。性命沒有危險。他完成手術，走出手術室，看到兩個熟悉的面孔迎著而來，他這刻如釋重負！這兩人正是他的同事，都是外科醫師。他倆得知發生嚴重事故，雖然並非當席也自發回到醫院幫忙。艾醫生告訴他們女兒正是身在事發演唱會地點，失去聯絡，所以他要求離開一會兒去找她。同事們都義不容辭，讓他馬上去找。他簡單交代了病人情況後，便開車往事發現場去。邊開車邊打電話，可惜電話仍然未能接通。

車子還沒有開到事發現場就遇到警察的路障。整個區域都被重重封鎖，警察們高度戒備。新聞不斷放送槍擊事件的消息，艾醫生愈聽愈焦慮，只好把收音機關掉。他嘗試打電話到自己當值的醫院，可是沒有人接聽，大概所有人都忙得分身乏術。他再不斷撥電話到其他主要醫院，結果也是一樣，只好直接開車到這些醫院尋找。艾醫生用盡一切努力，差不多在附近每一間醫院都去過，向急症室員工查詢，又用手機上女兒的照片向遇到的人都問一下，還是空手而回。折騰了一整夜，他真的心力交瘁，只好返回醫院等候消息。他向同事詢問一下，知道女兒沒有進來， 就走到外科病房，又診治了十多個受輕傷的病人，再去看看剛給他施了手術的女病人的情況。從護士口中得知病人病情穩定。他走進房間，看見一個男人和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靜靜的坐著。交談後知道是病人的丈夫和兒子。這時病人還沒有醒過來。艾醫生向病人的丈夫解釋由於麻醉藥還沒有退去，短暫昏迷是正常的，但病人已經沒有生命危險，一切數據都正常，相信很快就會蘇醒。緊張而憂慮的丈夫聽了後稍稍放鬆了，連聲道謝。艾醫生步出病房，不經意回首房間的時候，看見那身高不到三尺，髮色金黃的小男孩，奮力抓住病床旁的欄干，引着頸，踮起腳尖，細細耳語，想要一直看著母親，希望她立刻醒來！此情此景，彷彿把艾醫生帶回太太臨終那時，女兒也是這樣在床邊看著母親。他內心苦澀，悲從中來。

這時候，女兒的電話還是接不上。此時夜已臨央，東方泛明，艾醫生已經筋疲力竭，瀕於絕望，漫無目的地走到醫院的大門，在門外的路邊，終於身子軟弱下來，坐在地上，喃喃自語。他坐了不知道多久，只見遠處有一個人影走近。路邊的燈光昏暗，不知道是眼中有淚水還是思想仍然模糊的關係，那人走得很近，艾醫生倒看不清是什麼樣子。直到第一把聲音傳進耳朵裏，艾醫生才猛然驚醒過來！「Daddy! Daddy!」這竟然是最親切最熟識的聲音。眼前的就是整夜想念而尋找不見的女兒祖蓮！艾醫生簡直不敢相信這是事實。直到伸出雙手觸碰到女兒的臉龐，才實實在在地興奮得哭出來了！他緊緊地抱著女兒，只是重複地説「對不起」。人往往都只是在失去之後才發現愛之深，唯有剩下內疚和自責。女兒也牢牢地擁抱父親，涙兒都掉進他的胸膛。這擁抱是他們倆一輩子最幸福、最深情的擁抱，是經歷苦難後所產生的領悟和珍惜的感覺。

原來祖蓮看到人們驚慌逃跑，只好跟著找安全的地方躲避。慌張之間電話掉了。她將爸爸的電話號碼存在自己電話裏，卻從來沒有記著號碼，所以别人願意借電話給她也是無濟於事。她只好撥電話到爸爸的醫院，但總是接不上。等到警察讓她離開現場，她才步行到醫院。雖然自身沒有受傷，但是身歷劫難後看見父親在面前，恍如隔世，也從沒有見過他如此緊張的表現，所以一時動容落淚。

那夜，是惡魔對人類最囂張的時刻，不過也是人類的正義最被張顯的時間！子彈殺害很多生命，卻煞不住人性的光輝！感謝那些無私的醫療服務人員，將自己的一切都擱在醫院以外，守住這道防線。作為醫生，每天都與死亡在爭戰，所憑藉的，就是這「人性的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