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家三代师生缘
让我惊讶的是,田老师竟是我高中语文老师谢玉兰的儿媳。这还是去年我回京休假、拜访谢老师夫妇时才知道的。那是三年疫情后我第一次回国。我带着在泰国新出的散文集登门拜访,想让恩师看看她当年种下的桃李结出的果实,也想借机表达对她培育之恩的感激。她是我在北京十七中学读高中时的语文老师,也是给我播下文学爱好种子的老师之一。
说来也真是有缘。1968年高中毕业后,我下乡到了北大荒,从此就没有再见到谢老师。直到1973年我到北大上学,才在北大东校门与她不期而遇。经过简短的攀谈,我得知老师早已从十七中调到海淀党校,那时她的丈夫是北大领导层的干部。那一别,又是多年未见。
我从北大毕业后留校任教。2005年,我招收了一名泰国博士留学生黄瑞真。在指导她的过程中,我得知她的本科和硕士都是在泰国朱拉隆功大学中文系读的。她告诉我,她的中文老师是谢玉兰和她的丈夫闵老师。我惊讶地“啊”了一声:“谢老师教过你!?她是我的中学语文老师啊!”我几乎是惊叫起来。没想到我们师出同门,顿时,我们从师生关系变成了师兄妹关系。天哪!天南地北的,这师生缘也太奇妙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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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第一位泰国博士生黄瑞真)
不久,我就和黄瑞真安排了一次师生聚餐。这是我时隔32年后再次见到谢老师。还是黄瑞真告诉了我谢老师的住址。不料,我们竟然同住在北大、清华教师住宅小区蓝旗营,只隔着一栋楼,居然互不相知!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谢老师的丈夫闵老师。
席间,我好奇地打听他们相恋的浪漫故事。那是一场妥妥的师生恋:谢老师刚考入北大中文系时,班主任就是早已留校任教的年轻教师闵老师。谢老师生得清秀靓丽,聪明可爱,闵老师对她一见倾心。经过几年的相恋,两人终于修成正果。毕业后,两人便成家立业。
谢老师在北京十七中任教,教高中语文。我这才有幸成了她的学生。她整整教了我两年高中语文,之后,文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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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起为班主任张秀英老师、语文老师谢玉兰、高中同学陈振山)
有一堂课,谢老师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那时,她已身怀六甲,长时间站立不堪重负,只好用两肘撑在讲台上,但她声情并茂的讲课风格依旧。那堂课讲的是《青春之歌》中有关主人公林道静的描写。她讲林道静的美貌、气质,以及她渴求进步的朝气,绘声绘色,娓娓动听,把林道静描绘得楚楚动人、栩栩如生,仿佛我眼前的谢老师就是林道静。当时,我们已是十六七岁的青春少年,情窦初开,渴望美好人生。她的讲述让我们如痴如醉。
餐桌上,我们又聊到了他们到泰国任教三年的经历。1990年,政府特批了北大、清华两校教授集资建房项目,这就是现在的蓝旗营小区。因为是政府、单位、个人三方集资,个人需要支付20多万元。那时,绝大多数教师没有积蓄,正当二位为此发愁之际,有人介绍了到泰国教书的机会。早已退休的谢老师夫妇便毫不犹豫地下了南洋,在泰国朱拉隆功大学一教就是三年。三年的积蓄还清了住房贷款。也正是在这三年里,黄瑞真成了他们的学生。谁能想到,今天她又成了我的学生?我们师生四人相聚,把酒言欢,开怀畅谈。聚会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大家仍意犹未尽,相约再聚。可后来,我退休后应聘来到泰国,就很难再聚了。
直到去年暑假,也就是三年疫情后我第一次回国时,我才抽空去看望两位老师。接待我的是闵老师。我刚踏入门廊,闵老师就从客厅迎了出来。只见他上身穿着跨栏背心,下身穿着短裤,身躯高大,虽有些消瘦,但还算挺拔。他说话依然爽朗,动作依然敏捷。要知道,那年他已是90岁高龄了。
寒暄之后,我递给他从泰国带来的礼品和我新近出版的散文集。还没等我问起谢老师,他便说起了谢老师在新冠疫情期间不幸离世的经过。我原以为她是因感染新冠而去世的,原来是因为不慎摔倒,导致脑部受伤,后来终因治疗无效而离世。一进屋,没有见到谢老师,我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果然应验了。我顿时涌起一股感伤之情,后悔自己来探望恩师太晚了。
谈话间,闵老师问起我的家人。我说,我的外孙在北大附小读四年级。他说,他的儿媳也在北大附小教书。我问她教什么,他说教语文。我又问她姓什么,他说姓田。回家后,我把情况告诉女儿,她说:“没错,那就是田老师呀,桃酥的班主任和语文老师。”我惊讶道:“这么巧!我语文老师的儿媳,竟然是我外孙的语文老师!”
从那时起,我总是不自觉地把田老师想象成谢老师。这几年,女儿不时在微信聊天时谈到田老师对桃酥的好评,以及她对桃酥的喜爱,我听了甚感快慰。女儿也常常与田老师交流、讨论教育孩子的心得。
今年8月下旬,桃酥将赴泰国留学。正值学期结束之际,一天傍晚,女儿约好了田老师,带我和桃酥一起去拜见她。就在小区的凉亭旁,我们相遇了。远远地,田老师就向我打招呼:“这是姥爷吧!”我连连拱手示意。顿时,我眼睛一亮,面前站着的仿佛就是谢老师:中等个头,红润的圆脸,眉清目秀,着装与举止透着职业女性的不俗气质。虽已年过半百,一头乌黑的披肩秀发仍显露出几分未褪的少妇风韵。乍一看,她酷似当年的谢老师。一种天然的亲近感油然而生。
几句寒暄之后,话题很快转向了她的学生桃酥。桃酥坐在女儿和田老师之间。交谈中,田老师像一位慈母对待自己的孩子,忽而把桃酥揽在怀里,忽而抚摸他的头,难以掩饰对这孩子的喜爱。
作为语文老师,对桃酥影响最大的莫过于作文课。桃酥告诉我,他的作文考试从未低于38分(满分40分)。田老师从不担心他的作文。她了解他妈妈的文学功底,但也从未因此放松自己作为老师的职责。桃酥的每篇作文,田老师都认真批改。
记得有一次,桃酥告诉我,他的一篇作文得了满分(40分),题目是《亲切的“老猪”》,写的是《西游记》师徒四人中最可爱、最亲切的猪八戒。文章说,唐僧完美无缺,却遥不可及;孙悟空无所不能,只能令人羡慕;沙僧任劳任怨,可存在感几乎为零。猪八戒虽然一身毛病,贪吃、懒惰、好色,却很接地气,给人一种亲切感,极像生活中的你和我。
田老师的批语写道,文章“将师徒四人进行对比,突出了老猪的‘亲切’,深化了主题,使文章立意得到升华”。她进而指出,文章“视角独特,打破常规,对猪八戒这一经典人物形象进行了别样解读,让人眼前一亮”。
可以想见,这样的赞许,对一个11岁的孩子来说,该是多么大的激励!如果说桃酥将来成为一名文学青年,那么,撒下第一粒种子的,一定是田老师。
人生道路漫长,而启蒙老师尤为重要。老师为孩子指明方向,也能影响孩子的兴趣。我的人生体验就是明证。小学老师高荣模鼓励我作文突破万字关(那个时代,各个行业都在放卫星);初中语文老师施芷馨教我如何写抒情作文;高中语文老师谢玉兰教我如何描写、刻画人物。这些都化为了我日后爱好文学的诱因和动力,也是我年近耄耋仍能享有丰富精神生活的真正原因之一。
田老师担任桃酥的语文老师只有短短四年,然而,这已足以使她成为他当之无愧的启蒙者。桃酥成年之后,不管他在文学道路上能走多远,都会把这位最初的启蒙老师铭记在心。或许,他会比姥爷做得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