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还有这位写作人——吴奕光
鍾逸(棉兰)
前言:我于2025年11月中旬参加广州华商学院主办的“南洋的波涛与风景 —— 东南亚华文文学暨第二届印尼华文文学国际研讨会”,听了多位专家教授对印尼华文写作者的评价和鼓励。对他们关心印华文坛的热忱,心中十分感动。但总觉得专家们列举的印华作家中,似乎少了一些人,尤其是那些已经先走一步的作家。
在印象中,与我交往最深的是吴奕光。以下是我记忆中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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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60年代末,我在印度尼西亚日报苏岛版担任副刊编辑时,办了一个每周一版的《青年园地》,给喜爱写作的青年文友提供发表作品的园地。吴奕光就是最常赐稿的作者。那个时候的投稿者是没有稿费的,但吴奕光和一群热衷于写作的文友们都乐此不疲,把《青年园地》搞得枝繁叶茂,花团锦簇,有声有色。
1974年,印尼第二任总统苏哈多突然下令关闭所有地方上的华文报,只留下雅加达受政府监督的印度尼西亚日报。与此同时,所有华人基金会办的学校也不准教授华文(那时叫中文)。
我上班的印度尼西亚日报苏岛版奉命熄灯停机,《青年园地》自然像被森林大火吞噬的园圃,成了荒地。热心支持中华文化的文友们也就四散了。
到了1998年,吴奕光告诉我,有人讨到华文报的出版准字,请他担任总编辑。那就是新秩序时代第一家华文报——印度尼西亚广告报,简称《印广日报》。
这段时间,我和吴总经常见面或通电话。当时我还在印尼文《分析日报》担任采访主任和地方新闻编辑,有空时就写写文章或新诗支持他办的文苑和老园丁。
令我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是,他在忙着报纸编务之余,还能抽出时间出版了六、七本书(可能更多)。他告诉我,他通常都在深夜写作,一杯咖啡,灵感滚滚。
他在遗著《我的故事》写的作者生平如下:吴奕光笔名赖子,广东潮安人。一九三九年出生。商专毕业后不经商。上过两年外文系亦一无所成,现在报社当个小记者。
这段文字显然太谦过谦了。如果一位出版了六、七本书的作家说自己一无所成,那么,我们这些蹩脚文人该算老几?
吴奕光出版的书,据他自己列出的表包括:
一. 我的故事,属于自传体,目录包括:祖父南来、我出生二战爆发、铁蹄下的小学、日本投降印尼独立、回家路好长、荷军攻占宁岳、华人成替罪羔羊、杨校长入主华英、小男孩的秘密、转学巴东应时中学、我有个未婚妻、持假入台证往香港、金门炮战、反印尼插班苏东。粉笔生涯、何家、离开一小任职园坵、结婚大猫出世、印共政变经济崩溃、人类登二猫出世、火锅专卖店••••赖子由来等等。这些文章由很丰富的历史含量,非常值得一读。
二. 小人物小故事。这是一本特选散文集。吴奕光写散文的功力真的精深博大。书的目录(部分)如下:好时光不复在、两个新年、冬至、小人物小故事、老安哇的寿庆、鸭子的哀鸣、一望无牙话奶奶、彩色的泡泡、秀秀,童年、霉了的粽子、表舅父的玉镯、失落的山梦、人约黄昏后、遗恨他乡、西风起兮、三月的恋歌、沙弥手记、春的残梦••••把深情埋在湖底等等。
三. 常回家看看。 这也是散文特选集。内容包括:有个妈多好、元宵月不圆、马蹄声中忆巴东、那雾中的日子、雨水滴穿了心、在梦里、在梦里、恩师难忘、常回家看看、秋的怀念、原谅我,爸、泣血的告白、团年饭、凤凰花开时、棉兰今昔谈等等。
四. 白云深处、五. 变脸、六. 胡言乱语、七. 吴氏族谱
其实,在我的眼中,他难度最高而且最有分量的一本著作不是以上的文学作品,而是他于2009年杀青的《印尼苏北闻人录》。为了编著这本书,他访问了15位苏北华社闻人,包括当时还健在的华社领袖。给还健在的社会领导写介绍或传略是非常吃力不讨好的事。把相关人士写得太好了,会被读者讥为“以吹捧为能事”,稍有摘糗指错,就会引来被介绍的人的不爽。然而那本书出版后,一纸风行,只听到赞声,没有呛声。
吴奕光还领衔主编了一本《苏东中学纪念刊》,收集资料,煞费苦心。这本历史含量很高的书应该能受到印尼苏北华社的重视和传扬。
文学造诣
上世纪50年代,印尼的华侨华人办的学校还旗帜鲜明的划分为左右两垒。右派学校的学生都爱订阅香港的中国学生周报。很巧,在亚齐司马委正义学校的我和在巴东应时中学的吴奕光都是这份周报的忠实读者。吴奕光念初中时,中国学生周报举办印尼区征文比赛,他以一篇题为《在封锁线上航行》的纪实文获得初中组入选第二名。远在司马委念小学的我就拜读了他那篇文章,心仪得很,随后又读到他写的《静静的马宁柔湖》游记。我来棉兰念中学时,没机会阅读中国学生周报,又不知错过了多少他的杰作。
吴奕光的作品都是很气息很文艺的那类,大家都喜欢他作品细腻柔滑的笔触,苏北亚沙汉市已故写作人无忌(刘志民)就赞扬他的笔触像丝绸那么轻柔滑腻。这就是吴奕光擅长写散文的功力。
吴奕光对印尼苏北华文文坛的贡献还有另外的一茬,那就是印尼新秩序政府封杀华文教育和刊物时代第一本华文刊物——拓荒。记得那时上世纪90年代1998年,他邀请我和先室江恭忱到他在Taman Setia Budi Indah住宅区别墅,参加筹办一份华文刊物的座谈会。在场的文友计有陈松镇、胡儿(刘结平)、黄文汉(以上文友已作古)、黄世平、金梅子和主人吴奕光。
那天,我们谈了许多出版华文刊物的可能性,因为那个时候华文书籍还是“禁书”,不过警察和检察院(进口的华文书籍背后必须有最高检察院的许可盖章)都已经大大放松。很多华文书籍如: 姐妹、读者文摘、当代文艺、电影画报都能从邻国马来西亚的槟城通过亚沙汉县德禄尼檬或其他小码头入境。书本背后的最高检察院的许可印章也不知道是何方神圣盖的。这些书本都可以在那时候的青岛街夜市和香港街楼上巴刹买到。
最后大家同意出版一如《读者文摘》大小的定期文艺刊物,命名为《拓荒》。书名由书法家陈松镇先生挥笔。编务由吴奕光和胡儿挂帅,打字督印由黄世平负责,承印的是林学华先生的峇厘印务局,黄文汉负责催稿和经销。
出版了三期,编辑部在内容方面出现意见分歧,人事也有变动,有华社要人当上我们小小江湖的领导(内情不足为外人道),吴奕光、雨村(已故诗人)和我退出《拓荒》,筹办《南风》纯文艺刊物。没料到,这份刊物获得十多位文友出资支持,他们就是后来发展成近30位的印广日报股东。
根据奕光兄在《印尼苏北闻人录》112页第一行的行文中写道:“可惜,拓荒只办了三期,因部分主编要纳入有争议的政治文章,违背了初办的承诺,我们只好退出参与拓荒出刊的工作。一九九九年,我任职印广主编,藉报馆的方便,我们另注册成立南风文学社,雨村任总编辑,江老师、锺俊仪为诗词主编•••”
虽然吴奕光自谦为半路出家的报人,但事实上他是报纸出版行业的多面手。照理说,他的职位不只是总编辑,应该是执行总裁,因为他不只管报纸内容(新闻和副刊),也管广告、发行和印刷,包括买白报纸原料等。
谈起他的工作精神,我记起一件事:有一天晚上,我们一同参加朋友的喜宴。筵席还没开始,他忽然想起有一个挽词广告的称呼用错了,连忙离席赶回报馆去改正,省得第二天再做一个更正。这种负责任的工作态度很值得年轻一辈的新闻从业员仿效和学习。
我和吴奕光谈得很投契,因为我们同是喜爱写作又同是新闻从业员,较多相同的话题。
2021年8月13日晚,接到噩耗,吴奕光离世了。晴天霹雳令我失神了半响。
那时,印尼的新冠疫情还很猖獗,大多数人都深居简出,消息闭塞,没听过吴奕光在家养病,突然就接到他走了的噩耗,心里实在很失落•••
对着书橱里排列着吴奕光的遗著。脑海里盘旋着他的样子,久久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