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缘新加坡华语(172)
阿嬷到南洋,方言松了绑
汪惠迪
要是你最近到新加坡的食阁(food court)用餐,看到一位操着一口脆生生闽南话的阿嬷,对着卖叻沙(laksa,马来语)的摊主喊:“加菜加菜,莫小气啦!”可别以为是时光倒流,回到上世纪70年代了——这可是新加坡刚松绑方言政策后一道令人瞩目的街头语言景观。
这事儿说起来还真有点像阿嬷藏在樟木箱里的老照片,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当年的日常生活中了。上世纪80 年代,新加坡的语言政策就像给方言套上了“静音罩”:校园里不许讲方言,电台电视甚至有线广播都禁止播放方言节目,连阿嬷用方言对孙辈讲一句“吃饭啦”,都要被小辈笑着提醒“要讲华语哦”。那时候的方言,更像阿嬷压在箱底的绣帕,只有逢年过节和老同乡凑在组屋楼下,才敢掏出来,絮絮叨叨说几句。
笔者的母语是吴语,1984年到新加坡“搵食”,在那里工作了16年,2000年退休回到香港。16年当中,我居然没有学会闽南话,尽管亲友和同事大多是闽南籍。去新加坡前,我在香港生活了5年,却学会了广东话,尽管说得麻麻哋,但跟当地人沟通毫无问题。这说明,语音是口耳之学,学某种方言,离不开大环境。

新加坡推广华语运动的海报
8月23日晚,新加坡总理黄循财在国庆群众大会上用华语演讲时说,最近《给阿嬷的情书》这部电影在新加坡引起热烈讨论。他认为这是因为它让国人想起自己的先辈,让大家看见他们一路走来的艰辛,也让国人想起先辈留下来的价值观。黄循财宣布,9月起,方言电影只要提供华语配音版本,在戏院的放映场次就不再受限,付费电视的方言节目比例限制也将取消。
黄循财(右下)在国庆群众大会上用华语演讲
新加坡《联合早报》专题讨论方言电影松绑的原因
政策一放松,阿嬷们的话匣子就打开啦。以前只能在私下唠嗑儿讲方言,如今,闽南歌、潮州曲又在巴刹的广播里响起来了;组屋区的乐龄中心(senior citizens centre),开办方言兴趣班,报名的阿公阿嬷把门槛都踏穿了——说实话,并不是要去学什么正宗的家乡话,而是想趁此机会凑在一块儿,用方言唠唠谁家的孙辈考了好成绩,谁家的花红拿了三个月。
值得注意的是,最先欢迎这股“方言风”的,并不是年轻人。之前他们听阿嬷讲方言,只觉得那是“老古董的话”,现在倒好,食阁里的网红摊位,纷纷把方言梗印在招牌上,连当地的短视频博主,都开拍“跟着阿嬷学方言”系列了,背景音全是人们耳熟能详的本地老闽南语歌曲:“Kopi-O,Kopi-O,来一杯浓浓的Kopi-O!(black coffee)”这是一部电视剧的主题歌,当年我看过,所以至今还能跟着哼唱呢。而在评论区里,年轻人兴奋地留言说:“终于能听懂阿嬷讲的八卦了!”
有人说,政府不过是开了个政策的小口子,可在阿嬷们眼里,哪里仅仅是“松绑”那么简单?这是当年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坐船漂洋过海带到异国他乡的乡音,绕了一大圈,终于又能在南洋的蕉风椰雨中,热热闹闹地传播了。那些藏在方言里的一句句叮嘱,一碗碗潮州粥的温度,从来就没真正消失过。

就算没吃过或不爱吃,潮州民间小吃无米粿也借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受到瞩目
从“严格限制”到“有序松绑”,最近新加坡官方关于方言政策的调整,有其内因和外因,细说从头,三言两语说不完。就其外因而言,笔者认为阿嬷功不可没。
《给阿嬷的情书》是今年6月18日正式在新加坡公映的,刚好踩中新加坡方言政策松绑的节点。在新加坡,观众几乎清一色都是祖孙三代结伴观影,影院里“一边笑一边擦眼泪”的场景成了社交平台的热门话题。

《联合早报》《新明日报》、电台96.3好FM和UFM100.3举办《给阿嬷的情书》潮语原音版放映会,得到热烈回响
因为阿嬷讲的是潮汕方言,所以影片抵触官方实行了40多年的语言政策,上映之初,片商必须一次又一次地向政府的资媒局(IMDA)申请,《给阿嬷的情书》只能像“挤牙膏”似的放映。现在,新加坡官方把这事儿当成方言松绑的示范案例,并给院线下发通知,要求给这类本土方言片预留至少15%的排片额度。
笔者认同这样的观点:新加坡语言政策松绑的核心前提是,官方确认方言已经完全不具备冲击华语核心地位的可能,因而将政策的核心从“推广华语”转向“保留本土文化记忆”。
1979—2025年是严格限制阶段,是“方言静音期”,新加坡政府全面推行“讲华语运动”,禁止电视、电台播出方言节目,学校、公共场合也引导避免使用方言,方言仅作为家庭内部的私人用语存在,几乎完全退出公共传播场景,方言边缘化,似在濒临消亡中。
2026年全面有序松绑是因为华语作为新加坡华人共同语的地位已十分稳固,官方才适时地正式解除对方言的公共传播限制:允许本地媒体制作、播出方言内容,公共活动、社区课程也不再限制方言使用,仅要求面向大众的方言内容须同步用华语配音,并附华语字幕,以平衡方言传承与共同语的应用。这在汉语的故乡中国也是如此。
现在,新加坡人眼前呈现的语言景象是:
媒体端 新传媒旗下的华语频道,已经开播了三档定期的方言节目,即闽南语/潮州语的民生新闻、方言老歌点唱和一档专门拍阿公阿嬷日常生活的短纪录片,所有节目都配华语字幕,完全不影响不谙方言者观看。
社区端 全国80多个组屋区(相当于我国的社区)的民众俱乐部(设在选区里的居民活动中心,亦称民众联络所,community club),都开设了免费的方言兴趣班,主打闽南话、潮州话、广府话三大当地主流方言,报名的除了老年群体,还有不少想听懂家中长辈唠八卦的年轻人。
商业端 食阁、小贩中心的不少摊主,直接把方言口语印在招牌上,连锁咖啡店也推出了“方言点单暗号”,用方言点单竟然获赠一份咖椰酱(当地特有的椰子蛋酱,通常涂面包吃,味美可口,是新加坡人美食的核心酱料)。
公共服务 部分历史景点、老巴刹的导览牌,已经新增了方言标注;公交站、地铁也开始试点,在部分线路增加方言播报服务,主打怀旧属性。
方言松绑,阿嬷高高兴兴地回来了!新加坡华族文化必将从中获得丰富的营养,其根基必将日益坚固。
南洋理工大学国立教育学院副教授陈志锐说,方言承载着许多华语无法完全传达的文化细节,当它在电影电视上呈现时,更容易让观众产生情感共鸣和亲近感
短讯
《给阿嬷的情书》自6月18日在新加坡公映以来,潮语版共放映1000多场,华语版也突破4000场大关,合计放映5000多场。截至8月10日,票房共计新币388万元(1新币≈5.2908),179万元来自华语版,209万元来自潮语版,可见新加坡观众对原音电影的支持与热衷。片商还将再放映两周,总计5000余场。
趣闻
新加坡媒体人说:
为了抵御电影寒流,本地若也向“阿嬷”取暖,新片题材就不能没有“阿嬷”,或许,也是时候搬出“阿公”了。片名如《住在大牌33号的阿嬷》《阿嬷的最后一张TOTO》《后港阿嬷的潮州粥》《大巴窑咖啡店的阿公》《天天转三次MRT回家的阿公》《阿公的CPF》《阿公与马票报》,等等。靠老人家挂头牌,就不能少了方言,如闽南、潮州、海南、广东、客家、福州话等,以满足各籍贯人士对乡音的诉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