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说从头•辞书的故事（32）

《增广英字指南》
在英语教育上的历史地位

汪惠迪

杨勋所著《英字指南》于1879年由美华书馆出版，早期很多初学者都把这本书看成学习英语的教科书，因此再版多次。1904年，商务印书馆出版了增订本，书名为《增广英字指南》。

《增广英字指南》光绪30年版

英文教材的编写者一向参照西方英语教科书编写，如今中国人迈出了自编英语教科书的步伐。从此以后，中国英语教科书的发展逐渐走上正规化、多样化、学科化的发展道路。《英字指南》和《增广英字指南》的出版，在英语教育的启蒙和发展过程中具有重要地位。

上篇介绍过，杨少坪是中国第一代正规外国语学校上海广方言馆培养出来的外语人才，他师从著名汉学家、美国传教士林乐知。有道是“名师出高徒”，那么杨少坪的业师林乐知是怎样一个人物呢？下面略作介绍。

林乐知是美国人，1836年生于乔治亚州，1860年偕妻子来到上海，1907年5月30日终老于上海，在我国生活了47年。林乐知初到上海时取名林约翰，后根据中国名言“一物不知，儒家之耻”改名“乐知”，字荣章，彰显他对中国文化的浓厚兴趣。

在上海期间，他当过宣教士、商品推销员及保险经纪人，后经人介绍，在广方言馆觅得英语教习一职。迫于生计，每日上午教完英文后，午后就到江南制造局翻译外文书，因兼任《上海新报》主编，夜间还得编辑报纸，主日又得去布道，10年间从未有片刻闲暇。

林乐知勤奋工作16年，翻译了十多部书，如《格致启蒙博物》《格致启蒙化学》《格致启蒙天文》《格致启蒙地理》《万国史》《德国史》《欧罗巴史》等。1876年清政府特授予他五品顶戴官衔，后又“钦加四品衔”。
林乐知
林乐知的妻子和孩子

林乐知的著作

林乐知（中）和他的中国朋友

杨勋未参加过科举，故未得意于官场，却曾协助常州著名实业家盛宣怀办过实业。他因亲炙林乐知等西洋人耳提面命，故英语颇为纯正，除出版过《英字指南》《增广英字指南》外，据说还著有《拼法举隅》一书，不知是否付梓。

《增广英字指南》32开428页，全书分6卷，卷1、2为读音书写，卷3、4为分类字学，相当于现在的字典，卷5为贸易须知，卷6为通商要语。这本书兼具教材和字典功能，发行量大，并多次再版。

《增广英字指南》卷一和卷二

《增广英字指南》白纸线装本第一、三、五卷，光绪5年(1879年)石印

卷三《商贾》（第62—63页）

杨勋深知洋泾浜英语的弊窦，故作《别琴竹枝词》针砭其病。在竹枝词的序言里，他指出学英语与汉语有别，汉语是以字组词，而英语有词无字，想英语说得地道，先要单词发音正确，又要遵守语法。租界里的一些洋泾浜翻译，由于没有语音与语法知识，所说都是“杜撰英语”。

杨勋的《英字指南》《增广英文指南》与《别琴竹枝词》共同构成了中国近代英语教育的重要文献体系。以下从著作关联、内容特色及历史影响三方面略作介绍：

一
著作关联 科学教材与文学批判互补

1、《英字指南》的编写目的是为洋务运动培养外交和翻译人才，解决当时“方言注音混乱”的问题。

01。内容上 语音标准化，首次系统引入国际音标，例如将“book” 标注为“bʊk”，替代传统“不可”的音译。语法体系化，首创用“主—谓—宾”结构对比中英句式，并用表格形式解析时态差异。例如：

02。文化启蒙上 专辟《英国语与美国语无异》章节，纠正时人 “英语皆出英伦” 的认知偏差，例如他指出 elevator（美）与 lift（英）的差异。

03。历史地位上 被京师同文馆列为指定教材，影响严复、辜鸿铭等近代翻译家的早期学习。

04。批判深度上 指出语音谬误，如将Good morning音译为“古德毛宁”，强调英语重音规律。在语法上，指出 “我要吃饭”被直译为 I want eat rice，缺少时态变化。

05。文化冲突上 指出 “火轮船” 被称作“火轮车”，反映技术名词翻译的混乱。

06。社会影响上 引发《申报》读者热议，推动 “规范英语” 成为社会议题。

二
内容特色 语言科学与文学批判的融合

1、方法论创新 采用双轨制教学，如《增广英文指南》采用 “语音＋语法”双线教学。例如语音篇，用 “波泼摸佛”标注英语辅音，配合口腔发音图。语法篇：以 “我读书——I read books”为例，对比中英文词序差异。教学中，注意情景化设计。例如在商业场景，举“May I have the bill？”(请给我账单）为例，就配以 “请将账单示我”的译文。在外交场景，举“Your Excellency”（阁下）为例，就译为“贵大臣”。

2、文学批判的学术价值 记录语言学史料，如19 世纪上海洋泾浜英语的语音、词汇和语法特征。从社会史视角观察，通过“红头阿三”（印度巡捕）等称呼，反映租界的种族关系。

三
历史影响 从教材到文化符号的嬗变

1、教育界的范式转型教学方法革新

语音优先：《英字指南》的音标体系被1913年“读音统一会”采纳，成为国语注音符号的雏形。情景教学：设计“购物”“求职”等场景对话，启发民国时期《英语会话大全》的编写。教材体系化：商务印书馆以《增广英文指南》为基础，推出《英语进阶教程》（1905年），形成从初级到高级的完整教材链。

2、社会文化的深远影响

语言规范运动：杨勋的著作推动“规范英语”成为公共议题，1898年《时务报》发起“废除洋泾浜英语”讨论。

文学创作启示：鲁迅《阿Q正传》中“洋话”描写、老舍《四世同堂》的英语翻译，均受《别琴竹枝词》启发。

3、国际传播与学术研究

对东亚的影响：日本学者内田周平将《增广英文指南》译为日文《清国英语指南（1885 年），韩国延世大学藏有朝鲜王朝末期翻刻本。

【作者按】本文发表后，承海内外朋友批评指正，提出了宝贵的意见，一位朋友还特地提供鲜为人知的林乐知的资料。鉴于林乐知是杨勋的恩师，而且对促进中西文化交流贡献良多，故对他的经历略做补充。林乐知的图片由友人提供，在此，谨向朋友们表示衷心的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