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東找西
新加坡 吴伟才
幾年前開始的吧，自己在家裡找東找西的跡象日漸明顯，每當孩子見到我在睡房與大廳及廚房之間不停穿梭的時候，就會問：“這次又在找什麼了？” .
找老花眼鏡。帶著老花眼鏡的時候就找近視眼鏡。找剪刀。找釘書機。找風油。找手機。甚至找假牙。
剛剛才拿在手上的東西，轉個頭就完全人間消失，翻天覆地就是記不起剛才“順手”放了在哪裡。而它們最後出現的地方也往往匪夷所思，眼鏡漏了在冰凍格裡，有一次找假牙才荒謬，還以為自己睡覺時吞下肚子裡去了，原來前一晚換了杯子泡牙，那杯子還擱在浴室裡。
漸漸就有點擔心自己是否已經老到大腦退化了？但感覺又不像啊，老同學聚會時只有我最清楚記得所有人的綽號；母雞啊，黑貓啊，毛蟲啊，白雪公主啊，一個不漏。社區協調管理會人員上門進行年長人士生活家訪，還特別說“我現在告訴三樣事情，你記住，等下我會再問你，聽好：冷氣機，番茄，睡衣。”後來我就回答：“睡衣，番茄，冷氣機，秩序顛倒過來。”還洋洋得意表演了一番。所以我應該不是大腦退化，尤其誰對我曾經做過了些什麼我大腦裡都有足本庫存。
那為什麼會整天還在找東西呢？
最終還是例常復診時的醫生給了我答案，“就因為那些東西一直都是你身邊所能及的，所以你從來都不會太在意，你以為只要順手就能找到它們，而有時你放置它們的時候腦袋裡其實還想著些別的事，所以就記不起來它們留在哪裡了。” 真是這樣嗎？
這麼說我生活裡其實需要的和一直在自己的身邊的，全都已屬雜物了嗎？這想法又突然讓慣於濫情的我感到有一點點悲涼，原來活到現在，其他一切自己原以為重要的也都已被簡約掉了，那剩下身邊這些，竟然都只是些常常也沒放在心上的雜物？
老人家的空洞感，是否也就從這份上開始的呢？
有陣子就因為自己這整天找東找西的舉動搞到自己心情納悶 ，直到孩子說：“哎呀你別再找了，那個藍色搪瓷牛奶鍋我見你也少用了所以就收到儲物室裡。”也不知道怎麼那次就很動氣，說多了句，“我的人生已經簡約到接近極限了，你別再幫我收藏東西，雖然不常用，但有時想起還是會用的。”
孩子聽了沒再說話，從此也沒再幫我收起什麼。
直到有天，在我如常作息的間隔時，並沒有像往常一般收到孩子們的信息，我畫畫半途，望望墻上的閉路電視，心想沒事，也許他們都在忙。然後我做午飯，做完午飯，也吃完午飯了，再望望墻上那閉路電視，沒事的，也許分身不下。直到下午收工了，直到開始挨近傍晚了，心裡開始忐忑，怎回事了？都不見了？那一刻，我自己望著家裡的墻壁，墻上全都是我自己的畫，但怎麼我卻覺得如此空洞？我究竟又丟失了什麼？我是不是又在自己家裡東找西找了？
原來一個陪老板娘去急診室足足搞了一整天，原來另一個車子拋錨被拉去了修車然後就困在車廠一整天，到晚上他們都各自問我：“你有找過我嗎”，我都說，“沒有，沒有啊，我很好，別擔心。”
.那天我才發現該位複診醫生的話不是醫學信息，而是人生哲理。現在我竟然會常常反復想起他的那段話——“就因為那些東西一直都是你身邊所能及的，所以你從來都不會太在意，你以為只要順手就能找到它們，而有時你放置它們的時候腦袋裡其實還想著些別的事，所以就記不起來它們留在哪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