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 叶孝忠
一辆鲁莽的摩托车在我身边擦肩而过。我差点撞上街口矗立着的佛像,突然理解了佛陀怜悯的眼神。
司机无视行人的存在,在逼仄的路上见缝插针往前钻。他的后视镜仿佛只有装饰功能,他只看见前方种种人墙与车队的障碍,盘算着如何抵达目的地。目的地,是唯一的目的。
鱼贯而行的人龙、车夫和牛羊交织成一幕幕灾难大片般的画面。他们要去哪里?他们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吗?还是只是害怕被抛在后面,于是只能往前走。
被抛在后面的人都不重要了。车子还往我脸上喷了一团黑气。我连叹息都不敢,生怕那一口气,会将体内储存了两个星期的干净能量一并销毁。
昨天,我还在香格里拉。或许更准确地说,三个小时前,我依依不舍地登上了飞往加德满都的班机,来到了尼泊尔。
由帕罗起飞不久后,窗边便出现雄壮的喜马拉雅山脉。下降时,我清楚看见密密麻麻的房屋、生锈的锌板屋顶、滋生细菌的河道。违章的房子里,或许蜗居着无数惨淡的人生。我打趣地和朋友说,我们又被“贬回人间”了。由天堂到人间,不过一个多小时的飞行。
混乱嘈杂的声音与色彩无所不在;金盏花的芬芳与食物腐化的异味可以并存;贫穷五花八门,张牙舞爪。
什么是第三世界城市的模样,加德满都做了精彩的示范。习惯了不丹的宁静,来到加德满都难免令人心烦气躁。这个世界真的需要那么多吗?人赶时间干嘛?快乐和幸福到底用什么来衡量——是别人的眼光,还是自己心中的那把尺?
不丹不想步邻居的后尘,因此限制旅游人口,杜绝低端旅游业带来的污染和问题。曾有不丹议员建议开放旅游业,取消令人却步的游客税。据说他们甚至高薪委托国际咨询公司,为不丹未来的发展开药方,并建议好好包装“幸福指数”,因为这是不丹最能打动人的资产。
这当然会加快不丹的现代化发展,也能迅速让老百姓获益。然而,为了守住传统与生态,不丹并未轻易妥协。
游客最低消费(SDF,可持续发展费)曾由200美元涨到250美元。疫情期间,不丹旅游业受到重创。为支持旅游业复苏,不丹随后将可持续发展费(SDF)下调至每晚100美元(适用于大多数国际游客),并推出鼓励延长停留时间的配套措施。相关政策仍保持弹性与可调整性,体现了不丹一贯坚持的理念——重品质胜于数量,并非不计代价地追求旅游增长。
不丹有足够的智慧相信,大门一旦敞开,其脆弱的传统和生态将消亡得更快。不丹更加清楚,如果不好好驾驭“现代化”这匹蛮横的野兽,将给后代带来更多灾难。不丹政府和人民还没有打算付出这样的代价,因为他们意识到这些山林是要留给子孙后代的。
在尼泊尔旅行时,我和遇见的老外谈及不丹,他们都用羡慕的语气肯定了我的不丹之行。对他们来说,每天100美元的“入场费”,不丹更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然而同样的话题在尼泊尔人身上却无法激起热情。一个若不是因为肤色和带着口音的英语,从他的装扮几乎猜不到他来自何处的年轻人告诉我,他的梦土是美国,那才是幸福的地方。
“不丹什么都没有,有什么值得羡慕的!那些山和佛,我们这里到处都是。”他嗤之以鼻地说。他T恤上印着拼错的英文,提醒我们盲目的西化或许是一种灾难,而显然,他们并不在乎。
或许,不丹与世隔绝的美,不丹的慢慢慢慢,不丹的快乐指数,不丹人单纯无邪的笑容,只会在我们这些已经厌倦城市生活的人身上产生无以名状的化学作用。
不丹是一个神奇的地方,但我必须承认,第一眼的不丹并没有给我带来太多惊喜。它的美并不是独一无二的。就风景而言,那些壮丽的雪山或蓊郁的松林,翻飞的经幡映衬着飘逸酒红藏袍的画面,在喜马拉雅山脉地区都能看见。
为什么要去不丹,我实在说不清楚。我甚至想,那或许是为了满足我的虚荣感。回来之后,我能和朋友们说:我到过那个全世界最快乐的地方。我读过不少关于不丹的文章,作者都用发现新大陆的语气来描写这块被人遗忘的土地。在他们的叙述中,那仿佛是一个天堂,虽然它收取高昂的入门票。我对这地方更是所知甚少。我很想知道,一个人均GDP约4000美元的国家,为什么会经常被誉为全世界最快乐的国度之一?它的快乐源自何方?我更想知道那里的人到底快不快乐?如果拥有很少的他们能快乐,那么拥有过多的我们,有什么资格经常把不快乐挂在嘴边?对不丹,正如我们面对生命,有太多疑问。
资深旅人都知道,被旅游业者绑架的“香格里拉”或“世外桃源”,其实大部分名不符实。这些所谓的香格里拉,总向旅人保证一个独特而神秘的假期,然而似乎唯有不丹才当之无愧。当世界各地积极发展旅游业以吸引外汇时,不丹却通过低流量、高收益的旅游政策,把一些游客拒于门外。目前不丹每年约有十七万名访客,因此人们称它为香格里拉。
对习惯自由行的我而言,去不丹是一个颇为繁琐的过程。申请签证、购买保险、联系地接社、商量每日行程……这些已经耗尽心思。一次又一次的锲而不舍,才促成了一次难忘的旅行。我唯有安慰自己,被一些地方“折磨”是值得且心甘情愿的。过于容易获取的东西,不但不会令人珍惜,也轻易让人遗忘。
降落在不丹,我仍觉得不真实。“神秘”是这个喜马拉雅山脉中的小国的专属形容词。过去不丹一直与外界保持若即若离的关系。到了1974年,首次有外国使节和媒体受邀前来参加辛格·旺楚克的登基仪式。几个月后,不丹迎来了第一批国际游客。这幸运的14人,包括8名美国人、5名西班牙人和1名阿根廷人,经由彭措林(Phuntsholing)入境。虽然不丹的旅游设施十分落后,但他们依旧深深被这个神秘的小国所触动,这也是不丹旅游业发展的里程碑。
到了今天,去不丹早已不是不可能的任务,但传统依旧被置于崇高的地位,甚至神圣不可侵犯。根据当地法令,国民在出席正式场合,包括上学,都必须穿着传统服装。
2004年,不丹政府宣布全国禁烟令,成为全球首个在全国范围内全面禁止烟草销售,并同时禁止在所有公共场所吸烟的国家。随后在2010年颁布《烟草管制法》,进一步禁止烟草的种植、生产与贸易,但仍允许吸烟者在缴纳高额税款的前提下,有限度地进口烟草制品。然而,为了遏制疫情封锁期间的非法越境走私,政府于2021年7月修订了《烟草管制法》,允许在特定商店合法销售烟草制品。一切看似匪夷所思,却也因此保留了神秘的空间。
不丹人习惯称自己为雷龙之国。龙是国家的图腾,国旗上一条飞舞的白龙,爪子上擒着明珠,连国营航空公司也称为飞龙航空公司。
不丹人大多信奉藏传佛教。随着西藏地区的开发,不少到过不丹的旅人都形容说,不丹比西藏还要“西藏”,像活化石一样保存了藏传佛教的精髓。各城镇山野可见佛塔、经幡等,寺庙是生活的中心。即便不是节庆,也永远不缺虔诚的信徒。信徒去寺庙往往盛装打扮,男女都披上围巾。
1961年以前,这个国家没有电话、学校、邮政局、电影院等。到了1962年,不丹才铺设了第一条柏油路。1999年,电视和互联网才合法化。这个神秘的国家仿佛在将近五百年的时间里按下暂停键,随后才慢慢走入21世纪。这条一直在喜马拉雅南坡脚下沉睡的龙,在纷纷扰扰的人世间,也开始好奇地睁开眼睛。
正如一位在当地工作的外国人所言:不丹可以像任何一个国家,但没有一个国家像不丹一样。
夹在印度和中国两大国之间,不丹在历史上频频受到外来压力,也因此以一种超乎寻常的毅力来保护其传统文化。
燕蒂是不丹少数的女性登山导游。在山区闲走时,她告诉我,她最向往的国家是日本和瑞士,觉得这两个国家在保留自身文化和传统方面都有一套方法,因此很想去看看它们如何在现代、传统与自然之间找到平衡点。
28岁的燕蒂身着当地女子传统服饰旗拉(Kira),腰间别着一部诺基亚手机。周末喜欢到首都廷布闲逛。她正如任何一座城市的女生一样,有想法,也有梦想。
但我也很快发现,许多年轻人都想离开这块被我们标签为“幸福指数最高”的国家。大把银两的游客入侵,肯定会对当地人造成影响。但不丹人并未看见我们为了房贷与三餐奔波,日夜被“死线”(deadline)追赶,饱受欲望的折磨。正如我们轻易地想象他们的快乐与幸福,却忽略了在不丹生活其实并不容易。
在童飒宗和一名警察闲聊时,因为职业习惯,我总爱直接问一些令人不太舒服的问题。他当了十几年的警察,算是当地收入较高的一群,但月薪约2000人民币。由于不丹不少食品仰赖进口,以当地人的收入而言,日常消费并不便宜。但他笑着说:“够用的,已经比不少人幸运多了。”
改变无法避免,但改变并不意味着破坏,而是在寻找平衡。
我们的车经过不丹东部一片山林,刚种下的新树整齐排列,如一列列排队的中学生。在不丹,所有人都必须参与植树。坚持是一种力量,虽然在现代社会,过于坚持原则往往会成为发展的绊脚石。
“我们人口才只有七十万,很少。如果不制定严格的法规,就更容易丧失传统。”虎穴寺的喇嘛告诉我。但他也坦白说,自己很喜欢看电视,上一届世界杯还熬夜观看。
在不丹,电视的影响或许比旅游业更大。不丹导演钦哲诺布(Khyentse Norbu)曾拍摄一部以喇嘛追看世界杯为题材的电影,引起轰动。不丹当地的报章偶尔也有读者投函,控诉电视带来的负面影响。
如果一个国家的快乐是用储备金或人民全年收入来计算,那么不丹肯定算不上一个富裕的快乐国家。这个群山锁国的世外桃源甚至“发明”了快乐指数(Gross National Happiness),来衡量人民的幸福感。
快乐指数由不丹第四任国王辛格·旺楚克提出。他认为传统的社会发展模式过于重视经济发展,而经济发展的目标本应是建造一个快乐和谐的社会。然而,一些国家虽然取得经济成就,国民却未必快乐。于是,不丹政府在制定国家政策时都会参照快乐指数的核心理念,例如建设可持续发展的社会,保留传统文化与自然环境等。
由于经常接近土地,不丹人显得格外朴实。脸上是日月星辰留下的沟壑,似乎没有多余的空间安置欲望。我甚至在他们的表情里找不到明显的渴望。然而,把生活简单等同于快乐,是一种自欺欺人,还是看透生命后的大彻大悟?
在不丹旅行时,你的确会无时无刻地问自己:这就是香格里拉吗?
香格里拉是英国小说家笔下的虚构地名,却被现实世界挟持,与旅游业结合,并赋予现代意义。曾经一度,大家激烈地谈论香格里拉在哪里。印度、巴基斯坦、中国等都提出“有力证据”加入争夺战。云南率先将中甸改名为香格里拉,带来了不少旅游收入;四川也不甘示弱,美丽的稻城成了香格里拉乡。
再过几年,当我们回过头看,香格里拉会不会成为一个引申义,代表一个游客无所不在、主题乐园般的目的地?
以经济考量作为唯一的发展取向,自然不会是健康而均衡的成长,更何况是建立在掠夺资源的旅游业之上。然而,大部分现代人都是近视的,只看到眼前,远方总是一片模糊,甚至事不关己。
一贯喜欢反其道而行的不丹,不需要大费周章改名来吸引旅游收入,也自得其乐。关于不丹的旅游文章中,最常见的标题就是“最后的香格里拉”。
对旅人来说,香格里拉代表一处未受现代旅游业污染的净土。在没有麦当劳、肯德基、红绿灯,甚至每年只有十几万名游客的不丹,它确实符合人们对香格里拉的想象。
当旅游业开口闭口谈慢生活、绿色环保时,不丹几乎毫不费力就能将这些概念转化为宣传语,因为由过去到现在,不丹推行的本就是这样的生活态度。坚持了几百年,或许现在正是收成的时候。
每个人都在寻找香格里拉。香格里拉在哪里并不重要。正如那位不丹司机所说:香格里拉其实就在我们心中。只要依旧保存一块心灵的净土,不让欲望之兽随意践踏,善待别人,也尊重自然,那么香格里拉就会随时为你敞开心门。
一些目的地,正如家,往往要离开后,才能更深刻地感受到它的美好。正如不丹。
结束不丹之行,我重新投入安稳却日渐无趣的生活。我和朋友们对生活艰难的抱怨——往往是欲望过多的结果——像老套的肥皂剧一样反复重播。大家似乎都不快乐。
我更加怀念在不丹的短暂日子。在那里,我见过最纯净的笑容。虽然我现在也清楚,他们能笑得如此开心,并非因为一切都轻松。
毫无疑问,五次不丹之旅,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我对一些事情的看法。每当面对抉择,或生活遭遇不顺时,我就会想起不丹,想起那个被佛光温暖的国度,想起温顺祥和的子民,想起永恒不变的雪山与沁人心脾的微风。
在这个相信“发展就是硬道理”的世界里,不丹总提醒我:原来还有另一种活法。
知道了这一点,你就会明白,眼前所见、心中所烦,并非理所当然,而是选择的结果。
这个世界还有净土。
而这方净土,其实就在不远处。
也在你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