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逸
從窗口飄進煎香蕉和炸樹薯的香氣, 我意識到時候已經不早了.
住在這裡, 我已習慣不必看手錶就能知道該上班時間. 因為對面板屋的莎咪亞一定在中飯前把糕點準備好, 等她九歲大的女兒哈西娜中午放學回來拿去叫賣.
莎咪亞是有兩個孩子的失婚女人, 三十出頭, 丈夫阿庫斯原是建造高架橋的散工, 三年前隨同伴遠赴沙烏地當外勞, 同伴們回來了, 傳消息說: 阿庫斯搭上了別的女人, 也是印尼去的女工, 不準備回耶嘉達. 據說, 那女的是梭羅人, 相當漂亮, 也很溫柔.
莎咪亞很堅強, 二聲不吭地挑起撫養哈西娜和六歲的男孩蘇利雅的重擔, 除了替幾家鄰居洗衣之外, 還自製一些糕點, 讓女兒兜售.
據鄰居們說, 莎咪亞未嫁時, 曾當過幾年的小學教師,家教很好. 哈西娜和弟弟蘇利雅都很乖, 對我這個單眼皮的華人記者, 總是伯前伯後親暱地叫. 我也挺喜歡他們, 常讓他們到屋裏來看電視, 還常常光顧哈西娜賣的糯米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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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呼機響了, 採訪主任要我趕去第利撒地大學與正在採訪示威新聞的同事會合, 因為全報館最好的數碼相機在我手上.
推出伴我東征西討多年的鈴木機車,身後傳來柔聲的呼叫:「伯佐格羅, 買糕嗎?」
正巧, 平常早點跟中飯一起祭祀的五臟廟此時鼓鳴如雷, 我回頭向哈西娜要了兩塊煎香蕉和一包糯米飯. 蘇利雅摸了摸我的相機說: 「伯佐格羅, 給我們拍張照好嗎?」
我拍拍他的小手說: 「現在不行, 我要工作, 下次伯伯一定給你們拍, 用別的相機.」
正蹲在地上為我包糯米飯的哈西娜抬起頭來問: 「伯佐格羅, 聽說今天史芒義天橋一帶很熱鬧, 我們想到那裡去兜賣, 一定好生意. 」
伸手給她一張五千盾的紙幣, 接過那包熱得燙手的早點, 我關心地問: 「 你們怎樣去? 伯伯聽說大巴小巴都不走那一帶, 怕塞車.」
「我和弟弟走路去, 今天媽媽做了很多糕, 一定要賣完.」
我低頭一看, 平常總是空著一雙手的小蘇利雅, 今天也挽著一個塑膠盒子, 裡面裝的大概冰凍燕菜涼粉糕之類, 我拎了一拎, 約莫兩公斤半.
「 走路? 怎麼行? 路途那麼遠, 又帶這麼多糕, 很重. 我看你們還是別去史芒義了. 聽說蘇第曼路也很熱鬧, 伯伯就是要去那兒拍照. 你們兩個人, 又帶東西, 伯伯不能載你們, 但是還有到葛羅戈車站的巴士, 從那裡走路去第利撒地大學就不很遠了.」
小蘇利雅的眼睛突地發亮:「對了, 姊, 早上我聽阿利說, 蘇第曼路很多兵, 他叔叔是兵, 也去那兒了, 好像要打仗.」
姊姊沒應他, 抬頭對我說:「伯, 還沒小錢找還你, 等我們回來再算好嗎? 」
我笑笑:「算了, 回來時, 如果看到有好的香蕉, 給伯伯買兩條, 不要太熟的.」
回到屋裡吃蕉煎糯米飯, 有人說, 糯米飯比白米飯耐消化, 這一餐可以耐到晚上七八點, 不必找補給, 幹我們記者這一行的, 一忙起來, 真要廢寢忘食, 因此常常搞垮了自己的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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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利, 要跟嗎?」窗外傳來蘇利雅招呼朋友的聲音.
阿利是隔我家三間屋的鄰居孩子, 比哈西娜稍大.也更懂事,可能是家庭教育的關係, 他也像他爸爸媽媽一樣, 對我和別的華裔鄰居懷著一種戒心和敵意. 阿利不愛來我家, 言談之間, 也聲聲支那支那, 語氣很不友善, 也許他家祖先曾經受過華人財主的剝削壓榨, 因此世代懷恨. 阿利的父親從不主動跟我打招呼, 總是我必恭必敬地先招呼他, 他才愛理不理地「嗯」一聲, 便掉轉頭去. 這情形自我搬來已是如此, 別的華人鄰居: 阿元叔, 烏牛哥, 王先生, 阿光嫂, 雜貨店老闆娘等都叫我別理他.
「那個排華鬼, 前幾天唆使稅務局的人來查我店裡的賣貨稅, 我一個月賣多少包米他們都知道, 一定是那個排華鬼告發的, 怪不得他家買三安士的砂糖也要開單,」老闆娘最恨他, 逢人便如此投訴.
我告訴這些同胞: 如果有人對我們不好, 我們應該以德報怨, 相反地對他好, 這樣就好像把炭火堆在他頭上, 這是聖經上寫的. 但是我的同胞都嗤我以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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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窗外, 我看到阿利對那姊弟倆指手劃腳地講話,只見哈西娜和蘇利雅神情認真地直點頭, 他們三個一起向大路走去. 我心裡突地浮起一種不自在的感覺. 認真講起來, 我確實是無聊, 哈西娜和蘇利雅跟我非親非戚, 我總擔心阿利會教壞他們, 在他們純真的心田播下排華恨華心理的種子, 我實在捨不得失去他們對我的信賴和他們無邪的笑聲.
在前往蘇第曼路途中, 我常常放眼路旁行人道, 看看有沒有三個提籃走路的孩子.
那天的採訪及攝影工作實在辛苦, 有四個大學生被實彈擊斃, 好多個受傷. 我拍到一張大學生們扛著流血不止的同學飛奔求救的鏡頭, 領頭那個大學生厲聲吼叫讓路的神情, 我畢生難忘. 我的同事古納宛去記錄死傷者的名字時, 被治安人員用槍柄在胸部搠了一下, 採訪組長也被流石誤傷, 額上開花. 他告訴我, 整個耶嘉達都大亂了, 市中心又燒又搶, 有一家購物中心被人縱火, 許多人被困在裡面, 火勢很旺, 還沒有救熄, 不過, 採訪主任已另外派兩位記者去了, 不需要我們增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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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編輯部時已是晚上九時, 我印好圖片, 寫了說明, 正想交差回家時, 採訪主任叫住我說: 「若雅購物中心大火已被救熄, 警方正在點算屍體, 死者太多, 我們的同事拍照拍到大嘔特嘔, 麻煩你再辛苦一趟, 多拍幾張. 明天我們出圖片專頁, 一定要贏過別的大報.」
我義不容辭, 第一, 因為那兩位大嘔特嘔的記者是新人, 其中一個還是我調教的劣徒, 拍死人相片也會嘔出腸, 怎能當攝影記者, 實在有辱師門. 第二,最好的數碼相機在我手上, 誰叫我是十拿九穩的老資格.
我整理了器材, 準備出發, 主任又叫住我:「截稿時間延長, 多拍些有人情味的圖片, 別一味拍烤焦的屍骸, 我看了也會嘔. 還有, 現在局勢混亂, 你的北京臉孔會惹事, 騎摩托車不保險, 還是坐報館的車, 有招牌, 軍警都賣帳.」
這是採訪主任大發慈悲, 特別照顧我這個北京臉孔, 平時他可不是這樣的, 他一貫主張非原住民必須拆掉心理圍牆, 融入原住民社會, 要像蘇福仁,蘇福義,郭建義, 王福涵, 葉添興, 李德政, 歐陽秉昆等人一樣, 先把自己看成印尼民族的一份子, 原住民自會接受他們.可是, 今天他怎麼一反常態, 竟對我這個龍的傳人”憐香惜玉”起來.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