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量老師
新加坡 吴伟才
我總會提前告訴那些主持人:“拜託,真要尊稱的話可以叫吳先生,但請別稱呼為老師。我只是做個聊天節目,並非在授課。”
而我以前確實有授課,我也記得誰曾經是我授課時的學生,只有他們叫我一聲老師我有資格回應他們,其它三不識七的普羅大眾,我擔當不起。
做老師是必須要有很大付出的,傳承這回事,除了知性上的學問,也包括感性的熏陶與身教,除此之外,無私與耐心也缺一不可,老師這稱謂,明白其意義的人就會自省一下自己的責任與資格,這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扛起來的。
以前在稱呼上就規範多了,老師就必須是真正的老師,匠人可以稱呼師傅,而醫生、博士、經理、輔導員、神父、修士這些稱謂都有正式認證,除此之外假如一時找不到稱謂的,一句“先生”或一句“女士”,仍屬於正規的社交禮儀範圍,幾時人間就冒出那麼多批量計算的老師了?
確實不知是哪裡又從哪時開始的,會煮個意大利麵或插個花就是老師,會做幾下體操或寫幾個毛筆字又是老師,信息媒體上鋪天蓋地都是老師,社會上的群眾原來都被老師們包圍了,搞不好他們實際數量比螞蟻還多。
但這還不是我不喜歡這種現象的原因。
我不喜歡整天聽到這裡老師那裡老師的原因,是我覺得,再這樣毫無克制推崇下去,會普遍養成人們一種思維慣於被動,以及知識層面樂於被支配的狀態——漸漸地,大家都越來越懶得去真正思考了,反正身邊幾乎全都是老師啊,問問就可以了,聽聽也就可以了,既然大家身邊都不乏老師,大家都開始自以為已經活在一個充滿知識又充滿學習的環境裡。抱歉哦,這是偽現象。
“尊師”尊到走火入魔,就完全沒有自己的思考能力了。師從于哪位?對東方文化來說是很嚴正且嚴肅的一回事。很多人都批評說洋人不會尊師重道,說他們上了大學就直呼導師們的名字,其實,上了大學的青年,那年紀正是要鍛煉自己獨立思維的階段,把學生與導師之間的輩份拉近,至少能解除了更多等級上的無形束縛,在質疑上,探討上,討論上,交流上,都可以更無壓力地進行。別忘了他們在高校之前還是得尊稱老師的,Miss, Madam, Mister, Sir,但這些都不算是老師的稱謂,這些只是對長者的稱謂。而且初中之後,英國的導師也會以性別來尊稱學生,以示一種成熟的平等。
這也就是東方人與西方人在大會搭客問時段裡表現很不同的原因。東方人會覺得:原來台上那個人就是“老師”了,那麼自己發問時就會諸多考量,問得適當嗎?會出醜嗎?會顯得無知嗎?或者最好就保持沉默?“老師”說什麼就是什麼,我聽就是,一個“老師”我就如此聽,再有其它“老師”我也是如此聽吧,聽得多次也就錯覺自己已算是“知識豐富”了和“學習”到了。其實這是自欺欺人,雙方並沒有真正以大家同是人類的平等身份去進行交流,就全憑“老師”一個稱謂,無論對方是真正的老師抑或不是真正的老師,這種稱謂產生的敬意,都把質疑、探討、討論、交流的渠道鋪上擋路的石頭。
我授課的班上同學稱我老師我當然是會回應的,但我也會坦誠讓他們知道,老師是可以被質疑的,可以一起探討、討論和交流的,老師就與常人同,頭上並沒多出兩隻角。
不是我授課的學生,要尊稱的話,一句吳先生就收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