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缘新加坡华语(系列136)
“隆帮”:新加坡人的素养
“甘榜精神”:新加坡的精神缩影
汪惠迪
新加坡是个发达国家,发达国家的国民素质应与国家发展水平相匹配。笔者由衷赞赏提出这个观点的新加坡外交官许通美教授(Tommy Koh)。

许通美教授
2019年10 月,许通美教授在新加坡政策研究所(IPS)举办的“新加坡双百年会议”上说,新加坡是一个第一世界国家,但人民仍有第三世界的行为。随后,他在《海峡时报》的专栏文章中进一步阐述了这一观点,列举了新加坡人需通过“五项测试”,来验证自己是否真正的“第一世界人民”。哪“五项测试”呢?
一是不乱扔垃圾。
二是改善公共厕所卫生,尽管新加坡有的公共场所,如樟宜机场的厕所已达到国际一流标准,但仍有 30% 的巴刹、咖啡店的厕所“非常第三世界”。
三是培养公民意识与礼貌,如在食阁或咖啡店等餐饮场所用餐后,应主动将所用的餐盘送到指定的地方。在使用电梯和自动扶梯时应礼让他人,使用礼貌语言。
四是提升文化素养,有关当局应鼓励民众阅读书籍、参观博物馆,尊重服务人员,不在公共场合大声喧哗。
五是增强环保意识,如合理设定空调温度,不要长期调至18℃,节省能源,杜绝浪费。
许通美教授的上述言论并非否定新加坡的发展成就,而是强调“硬件”与“软件”的平衡。他在《汤米・许通美文集》(The Tommy Koh Reader)一书中多次提到,一个国家的竞争力不仅取决于经济实力,还需通过教育、文化和社会价值观塑造“文明社会”。他在讨论外交策略时指出,新加坡作为小国,需通过“软实力”,如法治、诚信、公民素养等,赢得国际尊重。这部文集被誉为思想精华集(2013年11月初版,新加坡世界科学出版社)。
下面举两个新加坡常用的词语,让各位读友一窥新加坡人是怎样践行许通美教授所提“五项测试”的。
我在新加坡工作时是无车阶级,外出除了步行,就是利用公共交通工具,如巴士、地铁或计程车。我的同事,大多有私家车,如在路上遇到我,就会将车开到路边,招呼我上车。有时下班,恰好有同事驾车出行,都会主动地问我到哪个巴士或地铁站乘车,如果顺路,便热情地邀我上车,捎带脚儿到地铁站。这种因便搭乘汽车的行为叫“隆帮”,我国的普通话叫“搭脚”或“捎脚”。
“隆帮”音译自马来语tumpang,原指堆积、堆叠,附加不同的词缀,意义和用法随之改变。例如:
1.menumpang:动词,指借宿或搭便车。
2.menumpangi:动词,指借宿在(某处)。
3.menumpangkan:动词,指“把……借宿/寄放在”或“让人搭便车”。
4.tumpangan:名词,指“捎带物”或“借宿地”。
5.penumpang:名词,指“借宿人、乘车、委托者”。
6.penumpangan:名词,指“借宿/搭便车这件事”。
新加坡华语借入上述用法。在新式英语(Singlish)中,也用tumpang指借宿、托人办事、搭顺风车等。在我的心目中,“隆帮”已成为新加坡人的素养。
接着说说“甘榜”。这个词是马来语kampung的音译,有两个义项:
1. 【名词】乡村、郊区、乡下、聚落。
2. 【形容词】形容乡间的、土生土长的事物。
1822年,莱佛士委任市镇委员会监督市镇规划,并规定甘榜应给各族群和行业群居住。这类供居住的建筑,原本是早期新加坡人的居所,后随着全国城市化而逐渐消失。目前,“甘榜”仅存建于1956年的罗弄万国(Kampung Lorong Buangkok)一处了。
相对于人工饲养的家禽或种植的水果,被冠以“甘榜”的动植物,强调其自然生长的特点,例如“甘榜鸡”相当于我国普通话的“走地鸡”。“甘榜榴梿”则是“乡村土榴梿”。这种榴梿大抵只有马来西亚才有了,每种味道独特,各有千秋。

马来西亚的甘榜榴梿
新加坡已成为一个典型的城市国家,往日的“甘榜”已不复存在,但是人们反而怀念起昔日的乡村生活来了,因此“甘榜”并未因为事物的消失而淡出人们的语文生活,媒体上还常见“甘榜”的影子,主要出现在“甘榜精神”(Kampung Spirit)这个短语中。
所谓“甘榜精神”是指当年生活在乡村时,人们普遍具有的邻里之间互相关心、互相帮助、互相爱护的精神。

邻里们在一起无拘无束、有说有笑,体现了永恒的甘榜精神
“甘榜精神”是新加坡人的生存底色,也是国家在城市化进程中刻意留存、转化的“精神遗产”。
甘榜已然消失,但“甘榜精神”不但并未随之消亡,反而被政府主动“提炼”并注入城市治理之中,成为缓解“城市化异化”(如邻里冷漠 )的工具。
新加坡的组屋区采用“甘榜化设计”,刻意保留“社群互动空间”,每座楼均设“楼下空地”(Void Deck),供居民举办红白事或社区活动之用;每个组屋区设社区中心、篮球场、儿童游乐场,为邻里提供互动的机会和场所。政府还推行“邻里守望计划”(Neighbourhood Watch Scheme),复刻甘榜“守望相助” 的模式
新加坡作为移民国家,缺乏“共同历史”,而“甘榜精神”被塑造为“国民共同记忆”,成为国家认同的“精神锚点”。学校课本中介绍甘榜生活,媒体宣传“甘榜式互助”事例,甚至在国庆庆典中融入甘榜元素,通过强调“我们曾不分种族、互相扶持”,强化不同族群的“新加坡人”的身份认同。
尽管政府极力维系,但是“甘榜精神”在现代新加坡仍面临挑战,本质上是“传统社群逻辑”与“现代社会结构”之间的矛盾。在现实生活中,现代新加坡人工作节奏快,工作时间长,下班后人们更倾向“宅家”,而非参与社区活动。组屋虽有互动空间,但居民多为“陌生人”(搬入组屋后互不相识),缺乏甘榜 “长期共处”的信任基础。“楼下空地”常被闲置,“邻里守望”多流于形式。 多元种族的“隐性隔阂”和现代社会的“族群圈层化”,甘榜时代“跨种族日常互动”的场景,在城市中难以复现。
新加坡已成为高收入国家,年轻一代生长于物质丰富的环境中,对“简朴” 的理解与甘榜时代截然不同。消费主义盛行,追求品牌、个性化娱乐,“物尽其用”的观念淡化,“甘榜精神”中的“简朴”,更多成为长辈的 “怀旧记忆”,而非年轻人的行为准则。
对新加坡而言,甘榜精神的价值并非“回到过去的甘榜”,它是对抗“现代性弊端”的精神资源。甘榜精神是新加坡应对“城市化冷漠”的“解药”。在高度商业化、快节奏的城市中,“甘榜精神”提醒人们“社群联结的重要性”,尤其在危机时刻(如2020年新冠疫情期间),社区志愿者自发帮助老人采购物资、送餐。这是“甘榜精神”的现实体现,是社会韧性的重要来源。
现在,“甘榜精神”作为一种“文化符号”,是新加坡的“精神缩影”,是新加坡对“如何在现代化中保留人性温度”的回答,其本质是对社群价值的坚守。
进入历史的新加坡的甘榜


进入历史的新加坡的甘榜
(资料来源|新加坡华语资料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