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 16 4 月,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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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 年 故 事        

      二 呆

伤心痛哭

哭,离开母体的哭,该是人生的第一次哭。这第一次哭给予一个生命,确有其重大的意义。但对自身而言,却无任何意识,既不知道为什么,也毫无记忆。

在人的一生中,任你再坚强、再顺心,总必然会哭过,而且是伤心的痛哭过。

第一次的伤心痛哭,该是终身难忘的。

桃红柳绿的江南,午后的春风吹得人们如醉欲睡。在静寂的回廊上,五岁的我正在发呆,门口忽然响起一阵阵嘈杂声——那是卖小鸡雏的引起的。

在大人们腿缝间,当我蹲在一只大箩筐边,似乎再也听不见人声的嘈杂,听到的只是柔美的吱吱之音,看到的是一个个小绒球拥挤地动,我真的人都呆了。假如有所谓忘我之境,那该是我第一次走入此境。小绒球不再那么拥挤,显然减少很多,大人的腿也多移走,在我眼中飘动的是祖母的裙角。抬头望,是一团慈祥的云笼罩着祖母。“你可以选一只属于自己的小鸡”,是春风的温和,上苍的慈爱揉合起的一种声音,不但进入我的耳,也进入我的心。

在小心灵上,不是一阵欣喜,而是一阵兴奋。我沉默着,没有动手,只痴痴的在看,看那疏疏的一筐小鸡,被大人们选剩下来的一群。大约时间拖了太久,卖鸡人已不耐烦,将箩筐的绳索动一下,小绒球跌跌撞撞的惊叫。一定是祖母在上面打了招呼,很快又恢复平静。我丝毫没有注意那些,一心一意在选一只属于我的小鸡。

如今想来,那些小鸡,差不多都是一样,在当时是依什么标准,是凭什么经验,或是什么偏爱,去选择小鸡的?

终于我伸出右手的食指,指向一个黑绒球,头上还有一粒小黑绒球。

从卖鸡人手中,我用双颤动的小手,更是紧张激动的小心捧下那只属于我的小鸡。

不知为什么,我不愿将那小黑绒球放在地上,而放在回廊上的一张方桌上。跪在长凳上,看小鸡啄着一粒粒的碎米,偶尔望着我,吱吱叫两声,那种喜悦溢满整个小心灵。于是我想:晚上一定要带牠睡在我床上,我想到我可能会压到牠,我必须用一个盒子,让牠睡在我枕边。

小鸡大概已经吃饱,呆呆的站着不动,一堆稀稀烂烂的便溺落在桌上,我赶快用纸擦掉。但仍免不了大人的干涉,“鸡只能养在地上,不能养在桌上”,这是教育,也是命令。我没有理由执拗,只有听从。

小心翼翼地将小鸡捧下桌子,放在地上,牠好像很紧张,还是抗议,直着小颈子吱吱的叫。这一叫,我可着了慌,赶紧爬上长凳到桌上取碎米,想或可安慰牠。当我由长凳上的跪式向后退下时,一只脚才落地,只听得一大声“吱”,是一悲声的吱,出自我的脚底。我只觉得一阵恐惧掠上心头,却想不到是一条生命的结束。

慌乱中两脚落地,正好旁边是客厅的门槛,一屁股坐下,定神一望:一堆压扁了——应说是压扁了的小黑绒球,旁边还加了些殷红。我直觉的知道这是什么一回事,没有思索,没有停顿,呀的一声,我大哭,哭得一口气几乎透不过来,我大声的喊叫“我的鸡呀。。。。”,震惊了全家的人。任何人的动态,我都没有听见。有人在建议,明天再买一只,买两只。。。。“买十只,也不要”,这是我的抗议。我还是大声哭、大声喊:我的鸡呀。眼泪、鼻涕,满脸满手,拒绝大人帮我拭去。从小我就有一种呆脾气,一执拗起来,就很难收拾。

在一生中,我认定最最了解我的,是我的祖母。她终于开口了:二呆子够伤心的了,你们都走开,让他痛痛快快哭一场吧。于是,大家都散去,只剩下她老人家,坐在一张椅子里,吸着她那支银雕花嘴乌心木的长杆烟袋,看着她的小孙子在哭。一把眼泪,一把鼻涕,一仰面,一低头,一声声凄凉呼唤:我的鸡呀!我的鸡呀!

下午一直弄到将是日暮了,我大概是累了吧,泪和涕也干了,靠着门框有气没力地发出沙哑:我的鸡呀。。。我的鸡呀。所谓歇斯底里也者,大约就是那样。

佣人到回廊来上灯,看看情况已经平静,于是弯下身子想捡走那小黑绒球,我站起来吼着哑声:“你做什么?”“还不丢掉!”他似乎无可奈何,答得也很轻松。我却不知怎样,心中一酸,又大哭起来。

事情总有个了结,在祖母的安慰和劝解之下,我同意将小鸡葬在后菜园里,但坚持要用一小木盒为棺。晚饭也无法下咽,由佣人拿着灯笼,我捧着那小木盒,用沙哑之声,轻轻地呢喃着:我的小鸡。佣人看看天上月亮,又看看我,摇摇那一头银丝白发,深深地一声叹息。我停下脚步,抬起头望着他。他也停下,弯下腰,用他那只大手抚着我的头:“二少爷,你。。。”,有什么哽着他的喉,无法再说出一个字。在月光下,我看到有两行泪水从他那深陷的眼眶中闪动。一阵心酸,很自然地吸一口气,我的眼泪和鼻涕又纵横满面,他用他一方终年不离腰带的毛巾掩着我的小脸为我拭去,这次我没有抗拒。我是在接受同情,我是否也盼望同情。

在一棵大树下,安葬了我的小鸡。一座小小土坟,四周用小石块围成个矿。是个月明星稀的夜,是那么空旷,是多么的静。在沉默、严肃、悲伤的气氛中,完成了这小生命的葬仪。

在以后的岁月里,我发生过千万倍于此的更伤心事故,但大都深藏在心里,使得肝肠寸断,心神俱瘁,却未能像幼年那样痛痛快快的一哭。这该是大人的悲哀,只能伤心,而不能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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