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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妮安:舌尖上的记忆

舌尖上的记忆

苏妮安

都说食物最能勾起美好的回忆。

这几年回老家总爱住某家酒店,一直没说出来的原因与童年记忆有关。

酒店的自助早餐,一角必备各式从孩童时代已熟悉的印尼糕点,运气好的话,会在角落里找到躺在香蕉叶上浅绿色三角型的米糕( lupis ),撒一把雪白带点咸味的新鲜椰丝,上面浇一匙浓浓的椰糖浆,把米糕裹上这两样有喧宾夺主之嫌的配角,微咸中厚重浓郁的椰糖把朴素的米糕带上另一个层次,舌尖上品到这令人愉快无比、美味二字已不足以形容的这一刻,彷彿又回到了念幼稚园的美好岁月。

最早的童年记忆中,偶尔跟着母亲经屋后小巷,步行至路口国大戏院( 后改名为 Djuwita),给念幼稚园的我买早餐。朝着广东街( 现在的泗水街 Jl. Surabaya )巨大的帆布电影广告下有家传统咖啡店,小小的我与母亲站在帆布广告下的推车小贩旁,等着小贩把食物给包好,一双眼睛却好奇地盯着咖啡店里的咖啡师傅,一手握着已用至棕黑色的咖啡过滤袋,一手提着装滚烫热水的大水壶,把热水往过滤袋中倒去,纯熟的泡咖啡手法,在稚龄孩子眼中如变魔术般地令人着迷,浓郁醉人的咖啡香弥漫在四周每一个角落,虽然咖啡店内外环境油腻肮脏十分不讨喜,但是那香味那令人着迷的泡咖啡过程,却令一颗稚嫩的心兴奋无比!

糯米饭+煎香蕉

咖啡店外推车小贩只卖两味:蒸糯米饭( pulut ),除搭配新鲜椰丝椰糖浆,还配裹了微咸面糊炸得松脆的炸香蕉,另一道就是 lupis了。它们都是一个五岁幼稚园孩子人生最初的早餐主角之一,当年并不知道它们会成为去国之后最想念的美食。究竟是何人发明这种巧妙完美的搭配?赋予舌尖如此妙不可言的享受?也许是味觉有特别天赋的某位厨娘?来源怕已不可考。

这就是Lupis

国大戏院的巨型手绘帆布电影广告,随着岁月的流逝,如走马灯似地,从六十年代初的‘江山美人’‘不了情’,逐年逐月地切换到了‘寒烟翠’,念幼稚园的小孩亦已进了初中,国大戏院也改了名字,帆布电影广告下的小贩却十年如一日地卖他的蒸糯米饭与lupis,直至七十年代戏院被拆除。

家住广府街( 今日的牙律街 Jl. Garut )那些年,几乎天天早餐时间或下午,屋后小巷里或步行或踩单车兜售零食点心的小贩,林林总总,选择众多。

其中一位印度女人卖的是圆圆地中间一小圈厚些,边缘又薄又脆的印度甜面饼apung,记得当年吃它,总是淘气地沿着脆脆的边缘吃它一圈,最后才轮到中间最香甜湿润略厚的部分。印度女人随身带着小巧的碳炉铁锅,饼都是蹲在地上现烤现卖,特别香脆可口。小时候偶尔吵着要吃,母亲只好把印度女人唤来,就在家后门口把家当摆好,那时最开心的事,莫过于蹲在小碳炉边,观看印度女人把适量面糊倒入烧热的小铁锅制作甜面饼,当年小女孩目不转睛地看得兴趣盎然的制作apung的过程,许多年后竟成了学习在平底锅上摊极薄的蛋皮,切细丝包福建薄饼的重要基础。

这种糕叫Apem, 也叫Apung或 Appam

家里最爱编故事哄骗弟妹的大姐,因为五官长得较立体皮肤略黑,常常被陌生人误以为非华裔,如此次数一多,比我年长近十岁的大姐,竟天马行空地大肆发挥其无界限的想象力!一日看到卖 apem的印度女人又来了,大姐瞅着母亲没注意,悄悄地一本正经又故作神秘般,偷指着印度女人的背影对弟妹们说,那位才是自己的生母!其时尚在读幼稚园,年纪小且傻不溜秋的我,竟半信半疑地因此而困惑了好些年!

老家离国大戏院只数步之遥,六十年代(或更早?)靠近国大戏院这一段的街边两侧,入夜后都由一摊摊小贩占据了,下一场电影开场前或前一场散场后,人们喜流连于小贩摊位吃晚饭或夜宵,简陋的长条木板桌椅就摆在戏院外的五脚基上。

生意最好的也许是街角卖血蛤的摊位,摆的桌椅占地最多,人们吃完血淋林的蛤肉,把蛤壳都扫到地上,白天摊位不做生意,记忆中每次走过这一段,总会看见地上灰白灰白的蛤壳已深深地塑进五脚基红砖缝里的泥土里,正午火烧般炽热的太阳把泊油路都晒软了,滚到路面的蛤壳被路过的车子一辗,趁势也塑进了泊油路里,密密麻麻地分布在马路上,这是对血蛤最早的记忆,一幕幕食客们在木板桌上据案大嚼带血的蛤,带给幼儿的是极恐怖的印象,也是毕生不碰此物的原因之一。

家对门双数门牌、门框窗框一律刷深棕色油漆的一列低矮房子,都是棉兰火车公司的宿舍,六十年代末,由街头至尾整列宿舍都被拆除重建成双层店屋。国大戏院另一头的 Kapitol 戏院旁边( 后改名 Kesuma戏院 ),朝着广东街的雪糕店东主宝林叔,在广府街店屋建成后,买下临近国大戏院双数门牌的最末一间,把他小有名气的雪糕店也搬过来。当年混沌尚未初开,没听过‘哈根达斯’ ( Haargen Dazs )或意大利gelato雪糕为何物的年代,宝林叔他老人家每日亲自采购新鲜食材,制作成仅有几种口味,盛在小巧的纸杯里,用一只8型薄木片舀着吃的雪糕,可是我们童年时代的天下第一美味!

父母那一代人崇尚生活节俭,家里从来没有吃宵夜的习惯,只在极少数情况下,父亲会因拗不过大姐的请求而偶一为之。

图为印尼美食 SatePadang 和 ketupat

广府街街边小贩卖的食物种类繁多,当中有一摊生意很火的巴东沙爹( sate Padang ),曾经有那么一次,估计是六十年代初某个夜晚,父亲例外地答应大姐想吃巴东沙爹的要求,对孩子格外宠爱又极度保护的父亲,无论如何不舍得已是少年人的大姐哥哥去光顾街边小贩,非得父亲亲自走到街边摊位上去买回来。父亲提着外层用一张报纸里层用香蕉叶包着的宵夜,甫一进门,四个自父亲开门出去即频频爬上椅子往窗外望的孩子,一看到父亲进门,四只鼻子闻到浓郁的沙爹香料味儿,马上兴高采烈地围在餐桌边,一人一串热腾腾的沙爹在手,吃得津津有味。须臾,哥哥用吃完沙爹肉的细枝叉起一块饭团( ketupat ),狠狠地往美味的沙爹酱里沾一把好往嘴里送去,眼尖的他突然发现黄褐色的酱里有个指甲大小的黑色物体,仔细一看方发现是只死苍蝇!这一着自然惹来一贯反对孩子吃宵夜的母亲一顿训话!这件事终成了我们兄妹四人共同的成长记忆中之一部分。

从那天开始,家里不曾再有人提起过想吃巴东沙爹。

kolak

母亲闲时在家爱弄些甜品,早晨上巴刹买菜时看到新鲜的番薯木薯,会买回家煮成家人都爱吃的kolak,时而是煮得糯米松软微烂的香甜黑糯米粥,吃时加一大匙拌了点盐的椰浆。

儿时午后小睡醒来,不拘哪一种甜品,母亲会盛一小碗让我坐在饭桌旁慢条斯里地吃,有时是母女俩一人一碗,更常的是母亲会坐在饭桌边的缝纫机前,给家人做各式衣服。其时兄姐都在学校上课,只有念幼稚园的我在家,午后这段时光,竟成了与母亲相伴最珍贵的回忆。

木薯糕 Getuk

有那么几次母亲心血来潮,会把木薯做成木薯糕( getuk),当时并未留意母亲做木薯糕的材料与程序,正确的做法已不复记忆。稍后年纪略长,兄姐皆已长大离家,家中人口少了,母亲不再自己做木薯糕,偶尔光顾印尼糕点摊子,木薯糕是母亲必买的。如今偶尔经过在新加坡全岛几乎都有分店的娘惹 ( nyonya )糕饼店,看到店中玻璃柜里有木薯糕这一味,总要带一小块回家,专为细品那一份儿时记忆,深深怀念那无数与母亲相伴的午后时光。

母亲来自纯粹客家家庭,却并不怎么煮传统客家菜,也许与外婆一辈子十指不沾阳春水有关。唯有一道客家蒸萝卜丸子,是父亲的最爱。当时年纪小,不懂得欣赏原汁原味的蒸萝卜丸,固执地拒绝接受它,母亲无计可施之下,只好另把一部分用油炸了才肯吃。前几年初次到父亲梅县松口的家乡,亲人请客的饭桌上就有一盆子地道的客家蒸萝卜丸子,看见它的一刹那,前尘往事涌上心头,胸中五味杂陈,几经努力才没让在眼眶中不停地打转的液体流下来!

成年之后离家寻找另一片天空,却踏破铁鞋再也找不回来儿时母亲亲手准备的各式食物,连同其它记忆中小贩售卖的各式小食点心般,在旁人眼中,它们每一道也许都平平无奇,与它们有关的往事,却都成了此生舌尖上最刻骨铭心的记忆。

完稿于2017年3月12日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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