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班浑小子
金梅子
我家隔壁是一家木器制造厂。
每天凌晨,当第一道曙光普照大地,隔壁便悉悉索索,乒乒乓乓 地响起刺耳的噪声,非到下午五时过后不停止,这情形十年如一日。
最初搬进这里颇觉不惯,母亲午睡受到干扰,背地里直唠叨不休,新妹集中不了精神做功课,也气得暴跳如雷,但她却有勇气贴着板门指桑骂槐:“哼!整天在钉棺材板,也不知是死了老父还是死了老娘!”
新妹语气过于苛毒,我真担心有一天会引起纠纷。搬进来才一个月,便与邻居结怨,总有点说不过去。
但新妹却有点牛劲,有几次按捺不住,甚至想冲过隔壁提出交涉,结果都遭母亲声色俱厉的制止,不是怕人家人多,只因理在他人。 不是吗?這是人家的正当职业啊,我们怎能无故干预他人的自由?自来只有偷鸡摸狗之类的不法行径能受法律的制裁,人家流汗出力, 踏踏实实地寻求三顿温饱,你能控告他们什么?何况他们在此已近 十年,左右邻居都未闻一声怨言,我们搬才来不过一个月,居然大剌刺地擂鼓叫战,在情在理,似乎都较人差。
好在我没有睡午觉的习惯,一年前又考进“厨房大学”,不必死啃书本,照理说,即使拆下了屋顶,也轮不到我来插嘴干涉.
谁知,事情的发展往往出乎意料之外。我虽然抱着明哲保身的态度,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终避免不了和隔壁那班浑小子结下了怨。
事情的发展是这样的 :
一天上午,我正在厨房里炸一盘鲜鱼,新妹在一旁帮着捣蒜, 我正欲将一尾鲜鱼送进锅时,破旧的板壁忽地传来两声震响,接着便零零散散地掉落下几团蛛丝来,都抖落在锅里。
新妹眼利,一挥手便将手中汤匙朝板壁猛抛,厉声骂道:“看什么,狗东西,有胆量再伸出你的狗头来,看我不将它捏个粉碎。” 我忽然意识到一定是隔壁那班浑小子,趁着老板出门的时候在偷懒,爬到板上偷窥我们作菜。
新妹的声音甫落,板壁的通风孔便探出两张满是汗污的脸庞。 “干什么?谁又顶撞了你啦,我的好大姐?”散发的一个别别嘴,阴阳怪气地问。
“莫不是咱们钉棺材打错了大姐,怪到我们头上来啦?”另一个凸下巴的刹剎眼,满含报复的问。
“碰!”一支汤匙又投向壁板,只差一寸便击中目标,两只头颅敏捷的缩一缩,紧接着又露牙裂嘴,笑嘻嘻的浮升上来。
“哟,好厉害呢,要不是我闪的快,差一点就送了命。”散发的摇摇头,做作的翻翻白眼。 凸下巴嘻嘻地笑道:“死了你不要紧,老婆还有我们来抚养,死了我大只炳可太糟啦,我们的黑姑娘不哭肿了眼才怪。 他们戏谑的一问一答,两双带有挑衅的眼睛不住的朝我直转.
新妹看着我,气得七孔生烟。我知道他们口中的”黑姑娘“定是指我,新妹皮肤白晰,当然不可能指她,
“姐姐,他们在取笑你呢,这些死不要脸的。”新妹鼓起腮帮子, 愤愤地对我喊道,
我实在抑制不住内心的怒火,大声朝他们指骂:“你们凭什么欺负人,我们得罪了你么?”
凸下巴的努努嘴,嬉皮笑脸地道:“你没有开罪我们,我们好象也未曾欺负过你,你的名字叫米兰,并不叫黑姑娘,是不是?”
我一向口才钝拙,经他这一问,竟呐呐地答不出话来。 新妹气不过,抢起扫帚猛摔过去。板壁“碰”的一声震天价响, 飘飘然地散落下满桌满锅的脏灰,
*干什么?乱糟糟的!”母亲的声音发自门后,两个浑小子相对伸了伸舌头。傻笑着把头缩回去。
沉寂一时的隔壁,紧接着又乒乒乓乓地响起噪耳的劳作声,
新妹拿起扫带,气冲冲地向母亲“告状”,话语中还尽量添油加酱,似乎有意激怒母亲,陪她带着扫帚去“攻敌”,所幸母亲脾气不大,只唠叨片刻,便管自出外厅念佛去了。
我拿起锅铲,继续煎我的鱼,新妹余怒未消,还瞪着一双火眼朝板壁上的通风孔瞪视,口中喃喃咀咒,仿佛在等待着她的吵嘴对象的重临。
10.
隔壁的噪声停止了,依稀又转来阵阵的嘘声,笑谑声与口哨声。
我以为他们又会爬上来捣蛋,但没有,嘘声过后,空间竟漾起一阵粗俗沉哑的大合唱,和几双手不甚协和的节奏声。
*米兰米兰我爱你,你像黑炭一般黑…..”歌词含有讽刺,分明在讥笑我。
新妹气得咬牙切齿,抡起拳头朝我喊道:“姐姐,他们又在挪揄你呢,这班杀千刀的!”
*别管他!”我尽量压制火气,“让他们胡闹吧!他们的老板就快来了!”
“不行!”新妹粗声道:“让他们一次,这鬼东西倒以为我们怕了他!”
说着拿起扫带猛击墙壁,借以泄恨,
*哟——在跳舞了!『隔壁的歌声倏然停顿,一阵阴阳怪气的声音叫了起来,我听得出又是凸下巴的那个。
“ 想不到咱们的歌声还有人欣赏呢!大只炳,叫咱们那个黑姑娘跳只非洲草裙舞吧!一定有好看头!”声音像走了板的女人腔,我知道一定是满脸天花的黄埔,这矮子每天清晨都露着一双强壮的胳膊在晒板,嘴里总不中不西地哼着小调.
“算了吧,小黄埔,当心说溜了嘴,棺材板钉到头上来,那才倒霉呢!”
“呸!我才不怕,”
正闹得欢,蓦地传来两声嘘声,空间又传来噪耳的劳作声 我知道是满腹牢骚的陈老板回来了,老远就可以听到他唠叨不绝的谩骂声…………
自此以后我对这班浑小子更没有好感,他们粗俗得可以,就像他们起茧的手一样,完全失去文雅的气质。
在女孩子的面前,他们更加狂妄,经常口无遮拦地嚷出些不堪入耳的秽语,然后在他人的白眼中得意洋洋地拍手哗笑。
在大庭广众之间,他们有勇气公然高谈肉麻的艳遇,视外人为无物,更没有考虑到“隔墙有耳”。
还有那些叫人听了分外反感的“三字经”,他们更奉为至宝挂在嘴上,这些野东西,连最起码的廉耻观念都没有。
新妹恨得牙痒,就差没有踢椅凳,如果没有母亲这个“和事老”从中缓冲,凭她这股牛劲,怕不早已抡起扫帚,冲过“战地防线” 擂鼓叫阵。
总之,这班浑小子在我们一家的心目中都成为“众矢之的”,不受欢迎的东西,他们粗野、无耻、顽劣、颓废……,几乎一无是处,连满腹牢骚的陈老板也是一样。
为了远离这班小子的骚,我建议将厨房搬向另一隅,乐得 个耳根清净。
谁知,就在我对他们卑劣的行为深恶痛绝的当儿,两件令我们合 家人深深感动的事件跟着发生了,这事件的发生,不但扭转了我长久以来对他们根深蒂固的错误看法,同时也替我解答了一个颇为耐人寻味的哲理,那就是:人人都具善良的“本性”。外表粗鲁的人不见得心地都是丑陋的。(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