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 16 4 月,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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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缝 (2)

小说

夾 縫

鍾逸

 

(接上期)

我的天, 這高度敏感的玩意兒經此一跌, 那裡有救? 我忘了眼前的危險, 口中迸出一聲驚呼,身體便像年輕時打籃球那樣撲出去搶救那件寶貝.但我遲了一步, 有人替我接著了。

“咦, 你是伯保祿?” 問我的是一個穿軍裝的年輕女子, 有點面善, 但記不起曾在那兒見過.我愣住了。

“伯保祿, 我是西蒂, 西蒂卡娣雅, 登姑武瑪(Teuku Umar)中學的學生, 你教我們世界史的.”她的眼睛閃亮, 很激動的樣子.

啊!對了, 我記起來了. 六七年前, 我應一位當校長的同學之請, 在他掌舵的登姑武瑪中學兼每周十二節的世界史課, 學生華印同堂, 其中有一個口齒伶俐, 很討人喜歡的亞齊族小姑娘, 就是眼前的西蒂卡娣雅.

“咦, 西蒂, 是妳, 妳怎麼…” 我很吃驚.

西蒂沒回答我, 面向那領頭的漢子說:”哥, 這是我的老師, 好人, 也是在亞齊出生的.”

那漢子瞪了我一眼, 揮手示意我退後.

輪到蘇米德羅, 他有些發抖. 爪哇人被亞齊人嚇壞了, 好像老鼠見到貓一般.

那領頭漢子一眼就看出他是爪哇人, 厲聲叱喝:”你進來亞齊幹什麼, 莫非你是爪哇兵?”話聲剛落, 他就從腰間拔出手槍來指著臉青唇白的蘇米德羅.

“不..不是. 我要..回打京岸…” 蘇米德羅被唬得口吃了.

讀了許多武俠小說, 胸中養成一股俠氣, 我突然變得很勇敢:

”登姑(對亞齊貴族的尊稱),他是好人, 他在打京岸有咖啡園, 很大…”

“閉嘴! 支那, 你懂什麼, 近來很多爪哇兵化裝平民混進來, 我們抓到八個, 割頸!”領頭漢子狠狠瞪著我說話.

“但是, 這位朋友不是兵, 他要回打京岸賣他的咖啡園…”我的俠氣還在激盪.

“哦, 你們是一道的, 他的咖啡園要賣給你們支那, 好, 好, 我們不趕支那, 要不然, 亞齊獨立了, 誰來幫我們跟馬來西亞新加坡做生意, 誰來納稅…去!去!” 到底是領袖之才,眼光深遠.

蘇米德羅過關了. 西蒂卡娣雅還怕她哥哥刁難我們, 走到我們身邊, 把相機還給我說:”伯,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您一定能夠明白.我也希望您別跟我的同學們提起, 我不想他們為我擔心.”

我沒有和她握別,因為我知道在亞齊地方, 尤其是落後的鄉村, 男女授受不親的封建思想還很濃厚, 何況對方是異教徒.

西蒂卡娣雅站在路旁目送我們走向客車, 我回首看她, 在眩目的陽光下, 記憶中天真嬌怯的小亞齊婆變得英姿颯爽, 就像曾經喜歡過的花木蘭, 穆桂英, 呂四娘一般.

回到車上, 我們發現各自的旅行袋都被翻動過.

繼續上路時, 我低聲對蘇米德羅說:”你剛才回答得很得體, 只說你要回打京岸, 那人還以為你是卡瑤族人呢.”

蘇米德羅輕嘆一聲說:”感謝阿拉真主, 祂救我脫離那個笨蛋的毒手.”接著, 他用阿拉伯話誦經, 我聽不懂.

車子駛進古打民禮(Kuta Binjei)鎮, 這是油礦區, 有重兵鎮守.

在一個三面堆積沙包的大棚子前, 我們又被勒令下車排隊, 到棚子裡接受檢查. 蘇米德羅還是跟在我後面. 這回他大概是怕被政府軍誤認為是齊獨同路人了吧, 因為有一部份卡瑤族人支持獨立運動.

看了幾個搭客的良民證後, 輪到我了. 我持的是棉蘭的居民證,當然沒有問題. 但是他也看到了我吊在肩膀上的數碼相機, 他是識貨的人.

“ 你是幹什麼的, 為什麼用這種照相機?” 他兇巴巴地問我.

“記者.” 我這個無冕皇帝答得十分從容.

“哦, 是記者, 每天都在報上罵我們蹂躪基本人權的就是你們這些記者. 這次你又找到什麼題目來毀謗我們.”說著, 他伸手要接管我的寶貝相機. 我本能的往後退, 踉蹌了一下, 後面有手撐著我, 同時傳出一聲暴喝:”別碰他的東西!”

那個佩帶少尉官階標誌的軍人愕然一下, 打量我身後的蘇米德羅,皺起眉頭問道:”你是什麼人?”

蘇米德羅跨前兩步, 對那少尉低聲講幾句話, 那少尉突地雙腳用力拉併, 橐然有聲, 右手也忽地舉起向蘇米德羅敬禮.

“伯, 我們打從前天起就一直在等您, 我們有八個伙伴被他們殺了, 屍體被拋棄在阿崙布第(Arun Puteh)河的大橋下, 昨天才找到.” 那少尉以報告軍情的口吻對蘇米德羅說.

蘇米德羅回過頭來對我說:”伯庫盧(PakGuru印尼語稱老師), 您上車吧!”

我傻了眼, 怔怔地望著他.

蘇米德羅拍拍我的肩膀說:”對不起, 我沒有咖啡園, 我是這裡分軍區的少校參謀長, 今天才上任. 謝謝你的一句話救了我, 我的真名是西吉, 西吉少校.我會記得你和你那個女學生, 西蒂, 西蒂卡娣雅.” 他伸出手來與我相握說:”好人, 祝你平安, 有機會的話, 我們還會再見.”

我的手心有汗.我是齊獨份子西蒂的老師, 這頂帽子不好戴. 心裡在祈禱, 希望這個少校只記得我對他的救命之恩, 忘掉那個西蒂卡娣雅.

*          *          *

過了小時候陪爸爸來垂釣的圳打(Cunda)鐵橋, 車子平安的滑進燈火零落, 景象蕭瑟的司馬委市.

住在外甥家, 約好明早一同上義山掃墓. 一夜稀稀落落的槍聲伴我入夢, 夢見回到童年時代, 爸爸媽媽大哥大姐都健在, 司馬委還是個好地方.我竟在夢中笑出聲來.

一早起來, 外甥們都已坐在飯桌旁喝咖啡, 但卻沒有整裝待發的樣子.

“舅舅, 去不成了, 昨夜軍人與齊獨駁火的地點正是中華義山, 打死好多人. 大家都不敢去.”消息靈通的大外甥說.

掃墓不成, 我約大外甥去看總編輯的岳母一家, 他看看地址, 搖搖頭說:”舅舅, 這一帶是敏感區, 最好不要去,”

“但是舅舅答應了人, 言出必行.” 我心急了.

“好吧, 我算是捨命陪君子, 我用摩托車載您去.”

*          *          *

這一帶叫”哈谷 Hagu”, 讀小學時常和同學騎腳踏車來這裡看海.這裡有座燈塔, 不很高, 只能給夜航的漁船指示回家的方向, 但它在我們華人族群中卻是家喻戶曉的, 因為青年男女談戀愛, 沒什麼地方可去, 大家都騎腳踏車來這裡互訴衷曲. 可是現在, 這個風光旖旎的燈塔海灘, 卻成了大家不敢問津的敏感區. 我有萬千感慨.

總編輯岳母的家就在離燈塔約一公里的住宅區裡, 比起左鄰右舍, 她的房子算是最好的.

外甥會講亞齊方言, 由他敲門通報. 我在花草向榮,收拾整齊的前院瀏覽. 一株從假山夾縫中冒出的番石榴樹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它枝葉茂盛, 盤結肥碩的樹幹幾乎塞滿夾縫, 再長下去, 那假山勢將被它擠崩. 近年來, 賞玩盆栽的風氣正盛, 我學到皮毛的審美觀, 竟對這株夾縫中的樹生出好感.

*          *          *

聽到是我到訪, 那老太太和三個女兒就像見到救星一般.我們談了半個鐘頭, 決定讓最小的留在家陪媽媽, 其他兩姐妹跟我到棉蘭去.

啟程那天, 大外甥旋風似的衝進我的房間, 上氣不接下氣地告訴我:”舅舅, 大戰爆發了, 政府軍入山大圍剿, 東亞齊的獨立軍全軍覆沒.”

我的心陡然一震, 東亞齊的獨立軍不就是西蒂卡娣雅的部隊麼? 全軍覆沒, 那我的花木蘭, 穆桂英, 呂四娘也完了. 領兵攻打他們的肯定是蘇米德羅, 不, 應該是西吉少校, 我救過的好人.

政府軍打了勝仗, 路上平安無事, 我那兩個乾妹妹一路都沉默寡歡, 大概是第一次離開媽媽. 而我也心事重重, 為這個民族的命運感嘆傷懷.

車子駛過峭壁低凹的那個地方, 我彷彿看見我的學生, 那個小亞齊婆, 穿著幻彩戎裝, 向我揮手.

我, 這個每天都怨歎自己是二等公民的華裔, 比起西蒂兄妹, 西吉的八個部下和坐在旁邊的乾妹妹豈不是幸運多多?

突然, 我想起了前天看到的番石榴樹, 雖然生在夾縫當中, 但還有足夠的陽光和養料, 因此能夠頑強地生長下去. 我們華族同胞也正像生存在夾縫中, 我們也應該能夠頑強求生, 掙扎出自己的天地. 何況, 有些時候, 我們要比別族同胞更為幸運.

印尼, 為我雖然是個大夾縫, 但我要學番石榴樹, 植根深深, 必然也能枝葉茂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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