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如葱(新加坡)
他早上收车回来,刚好看见她拎着一个土锅,从他家门口的走廊
经过。
“啊!回来了?”她朝他点点头,客气地问候着。
“啊,是。你要出去啊?”他礼貌地回她的问候。
“去丢掉这个土锅。”她说着,扬了扬手里的土锅。
“为什么要丢掉呢?这锅看起来还好好的。”
他有些好奇地朝她手里的土锅望了望。
“哦,锅倒是还好好的,就是没了盖。”她苦笑着回答。
“唔,你先别拿去丢!你等等。。。”
他想起什么似的,开了门径自走进家里,到厨房翻弄了一阵子,终于拿着一个土锅盖走了出来,把盖子递了给她。
“看看这盖合适不合适?”
她接过盖子,往锅子上比了一比。
盖子是稍微大了点儿,但还好盖得上。
“可是。。。你的锅怎么办?”她问。
“我的那把土锅很久以前已经打破了。”
他摊开手掌,有些腆腼地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收住这个盖,连搬家也带来。。。”
“我的盖也是打破很久了,但是一直舍不得丢掉这个锅。”
她有点遇到知音人的感觉,语气兴奋了起来。
“这个锅放东西还可以,但就是不能煮东西了。浪费火又煮不熟。”
说到这个“熟”字,恍然想起自己跟他也不是很熟,感觉有点尴尬。
“这盖能用就好,拿去吧。”他笑着说。
“哦!谢谢你。”她朝他再次点点头,这才拎着土锅和土锅盖,转身
走回家去。
– 1 –
她的家就在他的家隔壁,两家的客厅隔着一面墙。
他三个月前才刚刚搬来这里,买的是三房式转售组屋。
她知道他是驾德士的,固定值晚班。
她只看到他家就他一个人住,没有其他人进进出出。
至于细节什么的,她就不清楚了。
他姓什么叫什么名?他几岁?结婚了没?老婆呢?有孩子吗?
她原本不在意这些。
但他送给了她一个土锅盖,她开始对他好奇起来。
每天早晨收车回来,他常常看到她刚好在走廊上为盆栽浇水。
他总会向她打招呼:“吃饱了吗?”
她就会礼貌地回问:“放工回来啦?”
他就会笑笑点点头去开门,而她继续浇她的花。
他开了铁花门开了木门,进了家里不关木门只关铁花门。
她家里也是一样,只关铁花门不关木门。
所以他有时候会不经意透过铁花门望进她的家。
他知道她在家里帮人家修改衣服,赚生活费。
白天早上有时候回来,太累了在客厅的沙发上假寝的时候,常常伴着胜家针车的嘎嘎声进入梦乡。
但他从来不说什么,因为这是大白天。而且知道她赚钱不容易。
也有一些妇女常常进出她的家,大概是拿衣服来给她修改吧。
他也知道她家只有她和孩子同住。
她的儿子还是个小学生,瘦弱的个子,很安静。
放学回家总背着个大书包,一步一拖的,书包沉重得仿佛快要把背给压垮了。
– 2 –
她姓甚名谁?她的先生呢?出国公干?离婚了?或者没了?
他原本不注意这些。
但今天他把锅盖送给了她。
他开始遐想那盖妥贴盖着的土锅里,会煮出些什么好吃的东西?
她拿着盖子看了好久,想得出神。
她想的不是这个盖子,是已经打破的那个盖子。
那个盖子是怎么打破的?她还记得很清楚。
虽然已经过了八年,想起来那阵撕心的痛却仿佛发生在昨天。
那天她炖了一锅人参鸡汤,满屋子香味四溢。
她等着丈夫回来一起吃。孩子吵着要偷喝一口,她也不肯。
然而她等了又等,鸡汤在锅里滚了又滚,丈夫还是迟迟没有回来。
孩子实在饿坏了,开始哭闹起来。
她骂了孩子几句,才想起是自己做妈妈的不该。
于是她拎起了锅盖,正想给孩子舀一碗汤,手机就响了起来。
她一只手拎着热腾腾的锅盖,一只手拎着手机听电话。
没听两句话她手一松,锅盖掉了下来,碎开了花。
就像她的心,她的世界,也碎成了片片,再接连不起来。
丈夫遇车祸走了!当场就走了,连抢救的机会也没有。
或许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发生什么事就那么走了!
没有告别,没有留言,就这样撇下了她和孩子。
那年儿子才四岁,还没上小学。
她学历不高,出外打工赚钱也不多,何况还带着孩子。
咬咬牙,抹干眼泪,把丈夫意外保险赔偿的钱,拿出一些买了一台胜家针车,在家里做起了修改衣服的手工活。
勉强糊口还是可以的,何况她的功夫挺细雅致,顾客渐渐多了起来。
– 3 –
就这样把儿子拉拔大了,今年要参加小六会考,明年升上中学了。
要是丈夫还在,这该多好,一定会感到欣慰。
儿子个子像爸爸,性情也像爸爸,安安静静的不多话。
“妈,我回来了。”孩子在向她打招呼。
她回过神来,吸了吸鼻子,不让孩子知道她的难过。
轻轻把盖子盖在土锅上,因为不是量身定做的,稍微凸出来的圆边,
虽然显得有些滑稽,却意外的挺合适。
他翻来覆去老是睡不着。
不是最近的天气特别热的关系,他的房间开着冷气。
他在想着土锅。
不是她的那只土锅,是自己那个已经打破的土锅。
他很喜欢烹饪,所以他很珍惜他的土锅。
他不太清楚是几时打破的,但记得是在老婆去世前打破的。
也许是那一次听到老婆说他只会窝在家里煮东西的男人没出息时,一时气不过,洗碗的时候太用力才打破的。
又也许是另一次听到老婆说自己赚的钱远远比不上她做房屋经纪赚的钱多,洗碗时心里极端不爽手一滑不小心打破的。
不是不是,应该是那次老婆说陪客人去看房子,最后却一身酒气,醉醺醺被一个男人送回来的时候,和老婆大吵了一顿后打破的。
临睡前他终于想起来了。
那天当他一边洗锅,一边暗自下定决心要和老婆离婚时,老婆却回来告诉他自己得了末期肺癌的时候,震惊之下失手打破的。
他把剩下的盖子收起来,只字不提离婚的事。
他的老婆临走时,和他过上了六个月和美的婚姻生活。
土锅盖陪伴孤零零的他四年了,从公寓搬到这间组屋时,也跟着带了过来。 – 4 –
现在把土锅盖送给了一个会煮的,他觉得很好,笑着终于睡着了。
有一天他清晨六点就收工,因为身体有点不舒服。
回家时在楼下碰到她的儿子,背着书包小跑着。
看到他,孩子礼貌地向他点点头:“叔叔早。”
“真乖。”他心里赞道。嘴里问:“去学校?”
“是,迟到了!”孩子的声音里透露了些许不安。
啊…不是还早吗?他迟疑了一下,对孩子说:“上车吧!叔叔载你去。”
“我没有钱。”孩子眼睛亮了起来,天真又不好意思地说。
“叔叔不收你的钱。”他笑了。
孩子上了德士,说了学校的地点,离家还真是远呢!
走十分钟的路去搭地铁,还得换一趟短程巴士再走一段路才到学校。
难怪孩子整天看起来这么累。
“为什么不换一间靠近一点的邻里学校啊?”他问孩子。
“不知道。”孩子耸耸肩,“已经习惯了。”
下了车,孩子向他鞠了个躬,“谢谢叔叔。”
听到有同学朝孩子喊:“哇!今天爸爸送你来学校哦!”
孩子竟然不否认,还回头朝他挥了挥手。
他又笑了,心里有些感动。
感冒好像也好了许多。
她煮了一锅绿豆汤,盛了一碗给他。
“天气热,解解暑。”她说。
“谢谢你,谢谢。”他惊喜,带一点惶恐。
“甭谢,那天你载我孩子上学,他告诉我了。”
他原想说给孩子换一间近一点的学校,又觉得彼此还没有熟络到干预家事的地步,张开口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 5 –
“你不用客气,这个盖也有你一份功劳。”她有点顽皮地说。
“改天土锅借给我,我也煮一点东西请你吃。”他开始技痒。
“你会煮?”她睁大眼睛,不能置信。
“别取笑,只是随便煮而已。”他又腆腼了起来。
“不是取笑,是佩服。男人会煮东西,真本事。”她由衷地说。
他心里乐滋滋的,看着她的眼神也亮了。
她经过他家门口的时候,看到他在缝一件上衣脱线的袖口。
他很认真的,一针一针地缝补着,也没有注意到她。
她轻轻敲了敲他家的铁门,问:“你在做什么呢?”
“喔!是你。”他不好意思:“袖口破开了,要补一补。”说着开了门。
“让我来吧!”她说。这是她第一次走进这屋里,觉得还挺整洁的。
“要收钱哦!”他把上衣交给了她。
“收什么钱啊!你这几次不是都免费载我儿子上学吗?”她笑着说。
她不把衣服带回家,就在他家客厅里缝补了起来。
她专注地缝补着,他在她背后注视着她低头时光嫩的脖子,莫名地感到全身火热起来,急忙别过脸去。
这个女人的身影真是好看,这么温柔,这么体贴。
他的眼角竟有点湿润了。
他不知道她其实早想鼓起勇气,询问有关他的事情。
因为他对孩子的关怀,她愿意给他她的温柔体贴。
他那天在客厅的沙发上打盹的时候,恍惚间听到一句:“放开我!”
还有物品掉在地板的声音。
他惊醒了,声音是从隔壁她家里传出来的。
他急忙起身,推开铁门跑出去,看看她发生了什么事。
果然有个男人在她家的客厅,好像对她动手动脚企图不轨的模样!
– 6 –
她急急挣扎着:“不要!放开我!你出去!”
“喝!”他朝里面喊了一声:“你在做什么?!开门!”
见有人来,那男人悻悻然放开了手,她急忙过来打开铁门。
还没等他喝问,那男人冲出了门口,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嘟嚷着:“原来有姘头,难怪不肯…”
“你他妈的说什么!嘴巴给我放干净一点!”
他一拳挥了过去,没打到,那人跑了,他想追,她急急拉住。
看到她脸色苍白,蹙着眉头,知道她吓坏了。
“没事吧你?”他心疼地问。
“他拿一件长裤来给我修改,我帮他量腰身和裤长的尺寸,没想到…”
他抓起长裤,在走廊探头看到那男人在楼下,就把裤子丢下楼去!
“不要再让我看到你,不然小心我的拳头!”他朝楼下喊道。
“谢谢你赶过来帮我,要不然就惨了…” 她心有余悸地说。
“以后只收女人的衣服来改,这样比较安全。”他给她出主意。
“是,以后我会小心的…” 她低下头,肩膀还在微微颤抖着。
“没事了,我在隔壁,有什么事就叫我。”
他想留下来安慰她,怕她误会,转身走出她家。
这个男人宽厚的背影真是好看。
她看得怔住了,强忍着地泪水终于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他其实刚刚有个念头,本来想不驾夜班车了,换值早班,过正常的生活。
可现在他决定继续做下去,至少白天可以在家里守护着她。
他宽厚的肩膀,愿意让她依傍。
他给她煮黑糯米莲子甜羹,压压惊。
她喝着心里甜丝丝的。
该给他煮什么呢?
– 7 –
她给他熬姜葱田鸡粥,补补精力。
他吃着心里也如田鸡在里头乱跳。
该给她煮什么呢?
两家的厨房开始飘香,不过就是家常味道,却显得那么沁心润肺。
那天她煮好了五谷粥,用布垫着整个土锅捧到他家来。
“小心,烫!”她说,小心翼翼地走到他家门口。
“小心,烫!”他说。大步向前,赤手把锅从她手中接过去,慢慢地放在桌子上。
“你的手不烫吗?”她怜惜地说。
“怕你烫到。”他温柔地说。
“让我看看。”她鼓起勇气拿起他的手,一看,双手都烫红了。
他仿佛触电一般,让她握住双手。
良久,他才如梦初醒般,用手捧着她的脸。
她的脸也像他的手心一样红。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他们找到了彼此。
他愿是盖,永远盖着这锅。
她愿是锅,永远被这盖盖着。
修稿于24/11/20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