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 16 4 月, 2026

父子

父子

                作者:             凌哲醫生

費城(Philadelphia)是美國繁榮之都,人口稠密,工商旺盛,可惜也是數一數二的罪案之城。市內毒品和槍擊案十分嚴重。是底特律(Detroit) 以外,美國的另一個「悲情城市」。在我當創傷外科醫生之初,就是在這種環境下執業。那時候,差不多每天都會收到受槍擊的病人。大部分是涉及幫會仇殺和罪案。傷者不少是年輕人,而且很多是救活不了的。見得多了,人會漸漸變得麻木。但其中有一些是我永遠不會忘記的。

        那年聖誕節平安夜,費城白雪紛飛,天氣特別冷,人們都躲在家興祝聖誕,這個城市看似比平常夜晚更加平靜。我在醫院值班,收到電話通知,一名三十歲受多處槍傷男子將被急送到醫院。沒多久,我到達創傷處理部(trauma bay) 接收病人。那男人腹部至少身中三槍,心跳極度加速,血壓大幅下降,是典型大量失血的症狀。我通知手術室要馬上準備為他做手術。剖腹後發現腹內大量出血,其中一顆子彈穿過肝臓。肝臟的血管極多,一旦受傷,失血會非常嚴重。替肝臓止血十分困難。好用易止血後,再修補,已經用了差不多兩個小時。之後還修複了幾處小腸給子彈穿過的傷口。最後發現一顆子彈卡在腹部大動脈和脊椎中間。只差兩毫米(2mm),子彈就會撕破身體上最大的動脈,傷者會當場死亡。現在它安靜地坐在血管旁邊,找到它的「最佳位置」,要把它挪開,就如要和年輕而任性的女朋友提出分手一樣,極度危險!後果難料!若是在將子彈從組織分離的過程中傷及大動脈,病人會死在手術床上。我對䕶士們説:「這留給他作聖誕禮物,我不會碰。」完成手術後細看病人的姓氏,竟然是「Ghost」,真是罕有的姓氏。

         他的情況仍然不穩定,需要留在深切治療部,靠呼吸器維生。我進入病房觀察他的病情,遇見他十一歲的兒子懷恩(Ryan)懷恩靜靜地坐在父親旁邊,看到我進來就馬上迎上來,捉住我的手,哭著説:「你是我爸爸的醫生嗎?求求你救救我爸!我什麼事都可以做!」。美國的小孩説話比較坦率、直接,沒有香港小孩的機靈和老練。我衝口而出:「他會活下去的,請放心!」一般來說,我說話都很小心,不為病人或家屬定任何承諾,但是看見他如斯無助、急切的眼神,心一動,話不經意,只為安撫這落泊的靈魂,情過於理。幸而他爸爸這次真的可以活下去,還回去和懷恩生活。

         五個月後,我同樣在醫院值班,收到一個被槍擊的傷者,急救員的報告説,傷者在事發現場已經失去生命跡象。我看見的傷者,認得就是懷恩的爸爸!經過盡力搶救,他還是活不過來。我再次見到懷恩,可惜這次我只能說出壞消息。我永遠不會忘記他那顆落風衣上不被接納的淚珠,那雙發抖的小手,那個悲傷、絕望的表情。作為醫生,病人的生命在我們手中溜走是沮喪的事,但更痛苦的是面對死者家屬的時候。我們常常感到受打擊,疑惑究竟自己的專業真的可救人嗎?

          十年之後,我在為醫院所屬的醫學院審閲入學申請者時,看到「Ryan Ghost 」這名字。他在自我介紹信上説:「我的爸爸曾經是罪犯,拋棄家庭。但一次嚴重槍傷後,他的生命完全改變。從醫院回家後,他每天都和我傾談,為我做飯,打掃家居。他又找到新的工作。錢是不多,但他把一分一毫都用在家庭上。我們一起打籃球、踏單車、釣魚、看日落⋯⋯。他還計劃帶我到華盛頓的博物館遊覽。漸漸地我沒有以前那麼自卑,開始對生命的意義有了概念。可是,五個月後他被槍殺。但我還是很想念他,感謝他!我又十分感謝哪位救了我爸爸還使他能夠和我生活了五個月的醫生。這五個月是我人生最快樂的日子,他令我感受到真正存在的父親,涉歷過父子的關係,能夠彼此相愛相親,再沒遺憾!所以,我希望成為這樣的醫生,為人送暖⋯⋯」。

          生命的日子有限,但生命的影響力卻是無限!且不去想自己的生命有多重要,看看自己的生命對他人有多重要!你我日復日的活著,有時候覺得自己總是做着重複的、微不足道的事,但可能對其他人來說,這一點小事,就是他們的祝福!人死燈滅,迴響常在。父母對兒女的一個微笑,一句問候,一道菜、一場球賽,都不比醫生拯救生命遜色,它甚至可能改變世界。世界上沒有不值得的愛,只有不去愛的遺憾。

 

 

LEAVE A REPLY

Please enter your comment!
Please enter your name here

- Advertisment -

Most Popular

Recent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