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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达平:炽热与薄雾之间:巴耶公务的黄昏——郁达夫在南洋的最后岁月

炽热与薄雾之间:巴耶公务的黄昏——郁达夫在南洋的最后岁月

陈达平

题头引言

二十世纪的中国文学史上,郁达夫的名字像一枚颤动的火焰。他以青春的敏感写《沉沦》,以热血的姿态投身时代;他的文章中有浪漫与愤懑,有孤绝与温柔,有对个人命运的极度自觉,也有对国家危亡的痛切体认。

然而,当多数读者记住他的诗与小说时,却常忽略了他在南洋的最后三年:这是他最隐秘、最艰辛、最寂寞的日子。

1942年至1945年,他在日本占领下的苏门答腊以“商人”身份隐居巴耶公务,躲避追捕、协助情报、酿酒掩护、生计维艰;最终在1945年8月29日夜,被日本宪兵带走,并于林间遭杀害。

历史像常雨一般覆盖一切,但仍有一些脚印值得我们再度寻访。
我们那次赴巴耶公务,不是为了风景,而是为了追寻一个作家在劫难岁月中的余息与背影。

一、没有风景的城,藏着一个时代的尽头

巴耶公务(Payakumbuh)在夕阳里显得朦胧而沉静。它既没有海岸,也没有名山,只是一座被雨水与雾气反复浸润的谷地小城。

人们常说某些地方是“被历史遗忘的角落”,而对我们来说,这里却因那一扇绿色的木门而变得无比清晰。

我们来到武吉丁宜后,特意绕路来到巴耶公务。车在城里小巷穿行,路窄、屋矮,人们似乎都忙于自己的日常。我们试图寻找“赵豫记酒厂”的旧址——那个郁达夫避难期间曾参与经营、甚至亲自写过宣传文字的地方。但书籍与档案无法提供确切位置。

我们只好用脚去找。

小城不大,却像一张折叠的旧地图,每条巷子都通向另一段历史,那些名字、那些传说、那些被淹没的故事如薄雾般浮动。

直到走进一家华人开的文具店。

来荣随口问:“老板,你知道这里曾有一位叫郁达夫的作家住过吗?”

老板愣了一下,然后抬手指向旁边的一栋矮屋:

“就是那里,那扇绿色门的那间房。以前不知道,后来市长常带日本人来参观,我们才晓得住过中国的什么文人。”

原来,这间房就在我们眼前,却由于太普通、太不起眼而被时间轻易掩盖。

我们走近门前,那绿色的木门因年代久远而略显斑驳,好像随时会述说什么,却又紧闭着沉默。

此刻,突然明白了南洋Rainy Season的意义:雨水能冲淡很多事,却冲不淡一个人的最终去向。

二、从新加坡的夜风,到苏门答腊的山谷

郁达夫会在这里终结,并不是命运的偶然。

他到南洋的时序,大致可以从战时文献和侨报中还原:

1、新加坡,风声鹤唳的1942年初

日军逼近新加坡前夜,他写下这样一段痛苦的自我剖白,后被同人回忆录引用:
“在码头角落,四周全是逃亡的人声。
想到自己一生写字,写情,写国,写人心,却抵挡不住一场战争。
文人的脆弱,此刻像灯下的纸,轻而易碎。”

他搭上一艘开往苏门答腊破旧的船。在甲板上,他对同船的同胞低声说:
“若能活到明年,我愿重新写小说;若不能,便让浪把我送回中国。”

 

2、巴东、武吉丁宜,再到巴耶公务

他自知是“政治上极危险的人物”,于是被侨领安排隐居到巴耶公务这个偏僻山城。在这里,他以经营酒厂为掩护,实际上则秘密协助抗日力量的情报接应工作。

那家名为“赵豫记”的酒厂,就成了他身分的护罩。

三、酒厂里的暗影:一位作家在劫难中的隐身术

“赵豫记”酒厂所酿的酒,有米香,也有些许椰与香料的辛辣,是南洋独有的风味。为使酒厂“更像商号”,郁达夫甚至亲自撰写酒的文字:
“斯地多雨,以酒御愁。若得双清二杯,可抵万里风霜。”
——《双清酒小引》(1943)

这些文句带着淡淡幽默,看似轻松,却透露着一种隐忍与自嘲。

因为他必须隐藏。

他在“南洋日记”残篇中写道:
“此间如洞天,亦如囚牢。
不能写,不能言,只能等。
战争在外,我的战争在心中。”
——《南洋日记•巴耶公务》(1944)

据当地一位老侨领的回忆(口述录于1960年代):“郁先生常在酒厂后院写东西,笔很快,脸色很憔悴。他起的酒名奇怪:‘双清’、‘初恋’。问他为什么,他说‘异乡也要有轻清与温柔’。”

这句话,在炮火之年,显得几乎奢侈。

而郁达夫本人的笔下,却早已深藏着悲凉。他在南洋时期写道:
“炬火焚身之时,人心之光反而更亮。人在绝境中,更能听见灵魂自己的声音。”
酒厂其实是他的保护伞,却也是一种精神牢笼。他不能公开写作,不能轻易离开城镇,只能在夜深时于昏暗的油灯下写下只敢留下一两行的笔记。

如今,酒厂已消失无踪。但那些酒名,那些留在空气里的发酵味道,那些在暗中传递的字句,仍在这片土地中回响。

四、郁达夫写给戴望舒的信:时代中最孤独的对话

现存的两封写给戴望舒的信,被文献学者视为“关键史料”:

信一(1944,巴耶公务)
“望舒兄:
昔年上海鸿文馆之聚,酒与诗俱在耳边,今夜雨声却像是替我哭。
南洋之风吹不散我的病,吹不散我心里那点残火。
若我不能回国,请为我在孤山种一树,以寄亡魂。”

树与亡魂,这种写法只有郁达夫。

信二(1945年初)
“昨夜山月甚白,我忽念及《沉沦》。
若人生真似我第一篇小说那般一路沉下去,那我已走到最黑处。
盼你珍重,盼国事有日中兴。”

这些信件显示:
他清楚自己处境危险,也清楚自己可能再也回不了中国。

郁达夫的南洋文字,其实并不多。但每一篇都像是用生命写成的。被压抑、被监视、被威胁,却仍不断写。他在流亡期间的一个片段(见《南洋杂感》手稿残篇):
“风从火线上吹来,带着硝烟的味道。我坐在小屋里,想起杭州的雨,想起新加坡的月亮,也想起那些已回不去的故乡之夜。”

五、最后的日子:走向那条黑暗小巷

1945年8月,日本宣布投降。按理战事将止,南洋应迎来喘息。然而恰恰相反,因日军组织溃散,情报系统混乱,他们更疯狂清查曾参与抗日的华侨。

郁达夫就在此时暴露。

朋友劝他转移,他沉静地说:
“逃不到哪里去。要死也不过是早几天的事。”

8月29日夜,他推开绿色的门,走入街角黑影。一群日本宪兵正等在那里。

终于,他再也没有回来。
没有证物,没有遗物,只有一缕晨雾掠过草丛。

正如他在日记里写过的:
“我愿化为南洋夜色中的一缕青烟,让风带我回故国。”

 

六、一扇绿色的门:文学的门,也是历史的门

站在那扇门前,我突然意识到:一个作家的末路,往往不在文学史上,而在一座偏远小城的窄巷里。

文学可以传世,但作家的命运往往卑微得像墙角的尘土。

巴耶公务的人们如今也不太知道他的名字——但那扇门保存着他最后的热气、最后的孤独、最后的脚步。

我们轻轻抚摸门板,那是一种跨越八十年的触碰。
这触碰不是怀旧,而是见证。

郁达夫曾写:
“旧梦如烟,烟与风俱散。
但愿有人记得我曾在世界上活过。”
——《过去》

 

我们记得。

文学记得。
山谷的风也记得。

而这座小城因为他的殒落,而成为中国现代文学版图上一处静默而深刻的坐标。

写于棉兰郁达夫纪念馆开馆之际 墨尔本 陈达平

郁达夫故居(2011年拍摄于印尼巴耶公务Payakumb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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