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 11 6 月, 2026

夹缝

小说

夾 縫

鍾逸

 

清明節, 遊子們都回鄉給先人掃墓祭拜.

報社廣告部的同事, 阿芳回先達(Pematang Siantar), 阿明回亞沙漢(Asahan), 阿通回奇沙蘭(Kisaran). 他們請假請得很順利, 廣告部的經理真有人情味, 因為他本身也是華人, 懂得清明掃墓的意義在華族同胞心中的份量.

我與他們不同, 不在廣告部, 是搞新聞的, 屬編輯部. 總編輯是道地的印尼原住民, 來自正在動亂的亞齊(Aceh)省. 算起來, 他和我算是半個同鄉, 因為他太太和我一樣, 出生於亞齊北部的司馬委(Lhokseumawe)市。

我在編輯部的工作很繁重, 是採訪主任兼本市新聞版編輯, 除非出國或躺在醫院病床上, 等閒疾病和理由都不能請假. 過去幾年獲准回鄉掃墓, 真是蒙華裔的總社長開恩, 因為他老爸死在香港, 就地安葬, 每年清明, 他都飛港插香祭拜. 我就乘他啟程前一天, 祝他順風平安時, 打蛇隨棍向他請假的. 這個老板懂得將心比心的道理, 不忍拒絕, 反而打電話通知那個原住民的總編輯, 要他在我休假期間, 對編務多加關心, 而我就像是奉旨返鄉, 堂而皇之地把工作交給助手, 一身輕鬆的”榮歸故里”去了。

今年有些不同, 亞齊省鬧獨立的運動正如火如荼, 我那一面倚山, 三面環海的故鄉成了兵家必爭之地. 白天,市內到處可以看到荷槍實彈的軍警部隊, 穿街入巷, 搜捕藏匿的齊獨(GAM)份子–亞齊獨立運動份子, 順便向開店做生意的華人軟硬兼施地收取保護費. 入夜後, 不知從那裡冒出許多自稱是齊獨軍的彪形大漢, 也向華人討米要糖, 揚言如果不肯幫忙, 一旦亞齊獨立, 便教支那們滾蛋. 一些比較有辦法的華人商家, 一個個腳底抹油, 溜到別個大城市去了。

像這種情形, 我怎好開口請假回鄉, 只好暗自決定, 今年不給爺爺和老爸掃墓了.

*          *          *

“鍾先生, 總編輯找您,” 編輯部的秘書嬌柔的聲音.這個馬達(Batak)族姑娘平常跟別人講話都是斬釘截鐵, 不假辭色的, 據說那是她那一族人的特性. 但她卻對我另眼相看, 因為我們同是基督徒, 我又常常和她談聖經. 我掌握許多關於編輯部同事的特殊情報, 都是這個名叫魯菲娜的秘書透露的.

我推開玻璃門, 迎接我的是老總胡賽因難得一見的笑臉.

“ 朋保祿(朋是印尼语Bung=兄), 您不回司馬委掃墓嗎?” 他一向以來極少尊稱我為”朋”, 因為”朋”含有大哥的意思, 印尼第一任總統蘇卡諾和民族覺醒的鼓吹者布迪武多摩就被尊稱為朋卡諾和朋多摩. 老總對我如此客氣, 想必有求於我.

“伯(Pak印尼語稱先生), 像這樣的時局, 一路都不平安, 我想還是不回去了,” 我是句句由衷.

“其實, 你們華人在亞齊一點危險也沒有, 黑白兩道都不跟你們找麻煩, 頂多不過是多花一點錢而已, 不像我們亞齊人, 兩邊不討好, 時運不濟的話, 還有生命危險哩,” 老總說的是實情.

“對啊, 荷包裝滿些便可以通行無阻啦,” 我脫口而出, 不管他有沒有聽出話中的刺.

“所以, 我建議您回去一趟, 親眼親耳去了解亞齊的實在情況,拍幾張照片, 回來寫幾篇特寫. 您也知道, 我們駐亞齊的通訊員經不起驚嚇, 都逃難來棉蘭了, 您這一去, 公私兩便啊.我還可以給您開一筆出差費呢.”

嘩, 好主意!這樣的好機會, 傻瓜才肯錯過.

“既然如此, 就那麼辦吧!” 我臉上保持一貫接受任務時的神態, 努力不讓自己喜形於色.

“朋保祿, 您知道, 我岳母和幾個小姨子還被困在司馬委, 由於我岳父生前當過警察, 又曾是亞齊社團領袖, 黑白兩道都不討好,既被軍警監視, 又常常被匿名電話恐嚇騷擾, 夜裡還被人用石塊轟炸屋頂, 害得我那三個未婚的小姨子連大門都不敢出. 我真擔心會發生像新聞報導的那樣: 清鄉勦匪…燒屋強姦…”

他的聲音充滿無奈, 我不忍聽下去, 開腔打斷他的話:

“伯, 我能幫您什麼忙嗎?” 心裡在揣摩答案.

“朋保祿, 拜託您, 把我的小姨子帶出來, 您是華人, 兩面的人馬都不會刁難, 路上遇到檢查, 只要您開口承認她們是您親戚, 一定沒事. 您花多少錢, 我照數補回您…”他的聲調已近乎哀求.

心受感動, 我伸手握他: “伯, 給我她們的住址, 我一定盡力而為.”

*         *         *

雖然烽煙未消, 戰鼓隱約, 但川行蘇北-亞齊的長途客運依然照行不誤.這大概是俗語說的”蝕本生意無人要,殺頭生意有人做”吧.

坐在開足冷氣的大巴車廂, 心情一鬆. 不管棉蘭市發生什麼大事–謀殺案, 大車禍, 火燒購物中心, 流血示威, 甚至再來一次教堂爆炸事件, 都不需要我這漸行漸遠的採訪主任傷腦筋, 讓老總頭疼幾回吧.

車廂裏坐滿了人, 但卻鴉雀無聲, 偷偷環顧, 我發現每張臉孔都一派沉重. 我旁邊坐著一個神情看來憔悴的中年原住民, 眉頭緊蹙, 雙眼一直向前瞪視, 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路途遙遠, 瞌睡蟲又遲遲不肯造訪, 我便輕咳一聲, 側臉和他攀談起來.

他的腔調不像亞齊族人, 有很濃的爪哇族口音, 而亞齊獨立份子最恨爪哇族人, 罵他們為侵略者, 許多爪哇移民開拓的墾殖區都被齊獨份子縱火夷為平地, 移民們被驅逐出境, 成為今日棉蘭市郊集中營的難民. 如此形勢, 他怎麼還往虎穴闖?

“我是蘇米德羅, 我家自曾祖父那一代就已在亞齊落地生根. 我祖父是荷蘭火車公司的大工頭, 退休後搬到打京岸(Takengon). 我爸在打京岸有好幾公頃的咖啡園. 我這趟回去就是要勸他結束業務, 搬去雅加達和我同住,” 他用的詞藻很文雅, 我對他有了好感.

“您會講亞齊土話嗎?” 知道亞齊土人對爪哇人的怨憤, 我開始為他擔心.

“我在打京岸長大, 那裡的土著是卡瑤(Gayo)族, 講的是接近爪哇話的卡瑤話, 我只會一兩句, 因為我十六歲就到雅加達唸高中了,”

怪不得, 這個起初被我誤以為移民村出來的鄉巴佬, 談吐如此不俗, 原來他還是首都的高中生呢.

 

他也不經意地問起我, 我據實相告. 這個時代, 新聞記者是受人側目的人物, 讀者們都希望記者冒著生命危險去採訪難度非常的新聞, 最好是記者本身殉職, 留下筆記錄音帶和拍攝了的菲林,報社老闆撥出兩三頁的版位刊登真正的獨家報導, 然後再讓外國通訊社轉載, 試試問津普立茲新聞獎. 所以, 承認自己是記者總是利多弊少的.

*          *          *

“前面有人攔車, 是獨立軍, 大家回話要小心.”司機大聲警告.

車子的引擎戛然而止, 一個身著幻彩戎裝, 肩揹新式步槍的鬍鬚漢子登上車來大聲喊:”通通下車, 不許帶東西.”

我早聽過有這麼一回事, 所以只帶了一個裝幾件衣服的小小旅行袋, 最值錢的東西便是褲袋裡的袖珍型數碼相機.

蘇米德羅讓我先下車, 他跟著.

這一段路屬東亞齊縣, 是獨立軍的出沒區, 好多政府軍在這一帶殉國, 成了烈士. 公路的一旁是橡樹林, 另一旁是高約四五公尺的人工峭壁, 上面雜樹叢生, 隱隱約約有人走動. 有一處峭壁地勢低凹, 一股武裝人員聚集, 其中還有戎裝嬌娃, 就像外國通訊社圖片裡的女游擊隊員.

我們搭客一行二十多人被帶到一個滿臉鬍鬚,  神情威武的軍裝漢子面前.

我前面是三個回教徒裝束的印尼婦女和兩個小孩, 那漢子只望他們一眼, 便揮揮手讓他們過去. 輪到我時, 他凌厲的眼神把我從頭看到腳, 令我心中發毛.

“喂, 支那, 你褲袋裡漲鼓鼓的是什麼東西, 拿出來!”他衝著我吼.

“是相機,”我奇怪自己回答得那樣鎮定, 一面從褲袋裡掏出價值不菲的袖珍數碼相機。

“我的人說過不許帶東西下來, 你沒聽見嗎?” 他生氣了, 從我手中攫過相機, 端詳一下說:”這是什麼相機, 沒見過!” 說著便把相機往後一拋。(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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