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阿姨的家
台湾·刘静娟
爸爸在彰化一家医院做了小手术,为方便日日换药,暂时住在金枝阿姨的家。
我很有机会随父母出门,但这回妈妈答应由我做「跟班」去看爸爸。可以坐火车——虽然从员林到彰化才不过三十分钟的行程,已够我兴奋了。何况去「好额人」(有钱人)金枝阿姨家。
记忆中去过一次,光那个大花园就让我在同学面前至少说了一星期,享受着「见过世面」的荣耀。那么大那么漂亮,大概只有童话故事里「看得到」的花园呢。相形之下,我们那个日式房子的前后院根本不能叫作「园」;偶尔围篱边会有一排象韭菜那样的花,或易长、最「臭贱」的菊花,那面积只能算是「花坛」吧?虽然前后院都肿了好几棵果树,可是大小规模了,好象也不能叫果园。
阿姨的花园绕着两层楼建筑的两面,爸爸说那楼仔厝叫作「洋房」。它里边有回旋状楼梯,二楼走廊有装饰着形似瓶子的水泥栏杆,站在那儿看花园里各式各样的花让我着着实实想到「欣赏」两个字;为「欣赏」造句时,不费吹灰之力,就想到阿姨家的花园。
就算没有花园,有楼梯的房子就够我羡慕了,只有有钱人住得起楼仔厝。
我们去的那天不晓得是什么日子,阿姨家做了好多红龟粿,二楼有个比较小的厨房,女佣把摊在蔑子上的红龟粿晾在走廊上,我竟不小心踩了一脚,不由得为自己的笨手笨脚懊恼了好一会儿。后来看到小我两岁的表弟竟然敢和我的爸爸撒娇,向他要零用钱,我就更自卑了。他是多么活泼讨大人喜欢啊,在长辈面前我连开口叫一声都很费力,更别说向姨丈伸手了。
这个阿姨是和妈妈一起长大的邻居,感情好,结拜为姐妹。她从小就是「金枝玉叶」,各自结婚后,虽然分居两地,因为妈妈一直把「客母」金枝的妈妈——当自己的母亲孝顺,所以仍保持联系。客母六十大寿时,日子过得很紧的妈妈还东挪西借、照女儿的礼数办了十二「木盛」的礼,由员林送到她当时居住的村子。据妈妈说,还聘了「大姑呐」一路吹吹打打,大舅跟着放鞭炮,好像人家迎亲一般。
这回来,妈妈还是有些遗憾没能见到外婆,她曾对爸爸说客母就金枝这个女儿,为什么她忍心让自己的老母「住」在乡下,「阿母以前也是吃好穿好的呢。」
看不看得到外婆我不在意;只顾好奇地到处走动,大房子里里外外人多,没有人特别注意我。那些人包括三轮车车伕、园丁、烧饭洗衣的女佣。最特别的是,还有一个常年住在这儿为一家人做衣服的师傅;我们七个兄弟姐妹的衣服都是妈妈亲手做的呢。看着裁缝师父在工作间好大的木桌上裁衣,觉得很古怪,我本来以为只有女人会做衣服。妈妈说他三十岁了,还是「罗汉脚」(单身),瘦得像个鸦片烟鬼。我不敢太靠近他,不晓得他抽的纸烟是不是鸦片。鸦片战争,历史课早就读过了,老师骂起慈禧太后时那气急败坏的样子我永远不会忘记;气到口说粗话,用上台语三字经呢。
看园丁整理花圃比较有趣,园子里那么多花,我只认识大理花和玫瑰,因为学校里的花圃有,家附近的基督教堂也有;但她们都没有阿姨家的肥美鲜艳。园丁问我要不要种花?随手「搓」下一撮花籽给我,说春天撒很容易活。然后自言自语着,好额人,一园子的花也不见得会看,不过就是三不五时剪下几把插插而已。听他这么说,回到屋子里时,我注意到几个好看的大玻璃瓶和里边插着的花。我们家很少很少插花,虽然我们也有两个桃花瓶,老式的,有碎裂纹路的那种。妈妈常说,「生吃都莫啊,搁欲曝干!」我觉得困惑,对大姐说妈妈也曝洒菜脯干、腌制酱笋、酱瓜啊;大姐骂我憨呆,妈只是打比方,意思是钱都随时用了,不可能存起来。所以,买花来插?那是钱用不完的人才会做的事。
兄弟姐妹多,我们每顿饭都吃得很香;只是有些菜都得用分配的,一个卤蛋用缝衣线「分割」成两半,带便当咸鸭蛋也只有一半或四分之一。金枝阿姨家吃的比我们好多了,一大桌子的大鱼大肉,难怪两个表姐那么白那么漂亮——我两个姐姐也不输她们就是了。最让我羡慕的是浴室很暖和,热水尽管用,好像柴火不要钱。我泡在长形木澡盆里,慢慢的搓「仙」,洗得脸孔通红,舒服得不得了。我们家的浴室是日式的,铺木板条,总有一般风吹进去;而热水总是烧得不多不少,必须俭俭的用。
妈妈一向尽量不打扰人,我们只在金枝阿姨家住一个晚上就回员林了。回到家,妹妹们正在后院挖洞,要养小螃蟹,黑土狗「库洛」在旁兴奋地跳着挤着。来不及跟妹妹们炫耀我的见闻,我就帮着挖,一边挖一边想着,阿姨家花园那么大,不知表弟表妹会不会也去挖个洞养养小螃蟹?对啦,他们没养什么动物是,不知阿姨会不会也像妈妈那样由着我们养狗、养八哥?我又想着,好额人家的小孩有漂亮的、令人羡慕的玩具,大概不会去爬树,我们可是很爱爬芭乐树、龙眼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