饯 别
厦门· 林良
念小学的时候,我有一个很谈得来的同学。他住在我的老家厦门郊外的吴村。我们从小学四年级开始互相认识,养成放学结伴走一段路的习惯。我们步出校门,沿着滨海公路直走,到了叉路口才分手,我进入市区,他继续往前走到乡下。
他毛笔字写得很好,临慕的是清代皇室书法家「成亲王」的字,身边老带着一本字帖《成亲王竹枝词》。因为这个缘故,我给他取的外号就叫「成亲」。
小学毕业那年,我们因为年纪都大了些,放学回家不再走滨海公路,总喜欢进入市区,到处漫游,或是·到几家电影门厅去看预告照片,或是到书店里去翻翻书。最后,他会陪我走到坐落在公园西路的我家大门口,然后挥手告别,独自走向我心目中的遥远的乡下。
他家境清寒,从来不看电影,也不买书。他陪我漫游,只是为了可以多跟我说些话。他告诉我,小学毕业以后就要到一家杂货店去当学徒。他说他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他会背文言文的尺牍,练好了毛笔字,学好了打算盘和记账。
他说,种菜的父亲告诉他,这样比较有前途。每次听他谈这些话,心中就会蒙上一层阴影。他告诉我的,是我们终归要离别。
毕业典礼那一天,我们都穿了整齐的童子军制服到学校拍毕业照典礼结束,已经是中午。我们分别的时候到了。他不想直接回乡下,愿意陪我再到市区走走,然后送我回家。我们照样到电影院的门厅去看看预告照片,到几家书店去翻翻书。但是,我总觉得,在这个特别的日子,我应该做点儿什么才对。
两个童子军走着走着,经过中华戏院旁边的「新巴蕯」。父亲告诉过我,那是一个小吃世界。「巴蕯」是波斯话,含有「市场」的意思「。我闻到阵阵香气,心里一动,涌起一般豪气,想到好朋友就要离别应该好好儿请他吃一顿饭菜才对。这就是古人说的「饯别」!
「新巴蕯」,我从来没有进去过。「饯别」,我也从来没「饯」过。但是,该做的事就应该勇敢的去做。我决心请他吃饭。这是我第一次请客。我的凭藉是裤袋里的一大把铜板,那是我积蓄下来要买书的。
我对「成亲王」说:「我们进去!」
他迟疑了一下,抬头仰望「新巴蕯」门楣上的三个大字,小声的说:「不大好吧?」
我说:「放心。」
两个穿着整齐的童子军,在「新巴蕯」里面辉煌的灯光下,找到一个小吃摊,在矮凳上坐了下来。我们点了许多厦门小吃:油饭、卤豆腐干、炸鸡肉卷、卤肉、香肠、鱼丸汤。我满腔热情的,一直劝「成亲王」添饭,吃菜。他却吃得小心翼翼,一直用眼睛瞟我。
结账的时候,我把裤袋里所有的铜板都掏了出来。老板看我是要用铜板会账,就一直对着我笑。计算的结果,我的钱不够,还差二十个铜板,也就是两毛钱。
我一听,立刻满脸通红,低声问:「成亲王」:「你带了钱没有?」
他低声回答说:「我从来不带钱。」
我的窘态,看在邻近几个老板和食客眼里,一下子引爆了一场大笑。当时,我除了一顶大帽檐儿的「贝登堡」童子军帽和一卷毕业证书以外,再也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那场面实在令人尴尬万分,正在为难,却看见远处一个小吃摊有人向我招手。我一看,原来是我家附近的一个邻居,他也在这里设摊做生意。
我跑了过去。他问我:「还差多少?」
「两毛钱。」我说。
他从钱盒里拿出两毛钱来,递给我说:「先拿去会账吧!」
我会了账,在大笑声中拉着「成亲王」跑出了新巴蕯。
我的第一次请客,在两趟满头大汗的奔跑中收场。第一趟是我独自一人奔跑到新巴蕯去还钱。当然,我又引爆了一场大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