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拉

坐在书房的老藤椅，我从书架上一本一本书拿起来翻阅。无论是自己花钱购买或朋友赠送的，所有的书对我全都弥足珍贵。

炎热的五月，肺炎疫情随着日渐炽烈的阳光越来越严重，自2月18日开始行动管控，原定14天，一再延期禁足，无法自由出门的日子已进入第 75天。

随着排山倒海之势蔓延的疫情，心情掉入惊慌失措沮丧忧郁的谷底，后来以不再紧张追看贩卖焦虑的垃圾文章为缓解方法，调整心态稳定情绪，重新回归平日生活规律。终于安下心，每日阅读、写作和绘画。宅家空间变小，时间增多。犹记管控之前，怨叹生活忙碌，时常叨念“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没想到病毒爆发扩散，全世界的人都宅家工作，不必再出外吃饭喝茶应酬，江湖在一夜之间崩塌消失。

病毒出现之前正准备搬家，有江湖可行走时，天天为吃饭忙得不可开交，这回趁行控多出来的时间收拾房子。住了十年的公寓，两间打通共1600方尺，三卧室四浴室两客厅三书房一厨房一餐厅，三个人居住，平日如果没累积书和画的习惯，搬进来之前原本宽敞的地方不会变成今天的狭窄。

爱书人自我感觉良好，甚至忘记人对知识的占有欲和求知欲是两回事。和物质的占有欲其实毫无本质的差别。读了多年佛书，明白贪婪心要不得，明白欲望太多是累赘。

然而每打算丢一件物品，心里便经历一场取舍的拔河。几年前读山下英子的《断舍离》，“断绝不需要的东西，舍弃多余的废物，脱离对物品的执念。以现阶段为出发点，通过“断舍离”让自己清楚地知道内心真正的需求。”手捧着书阅读，仿佛自己缺乏的是时间，只要稍待一有空闲，随时可以实践。

实践之日终于到来，才发现事与愿违，每一本书拿上，拿下，犹豫迟疑，没法下决心说再见。

突然大腿边一阵刺痛，原来椅子边沿细藤断了几条，像一支支小树根突出，凝神读书没注意，痛极一看，这藤椅也太残旧了！

面貌沧桑的藤椅跟书房的原木家具并不搭配。那年要跨州从霹雳搬迁槟城岛上时，它是最后一样搬上货车的，丢不下，因为这是一把见过落花的藤椅。

选家具喜欢自然界的原始材料，首选为原木和藤制。20年前把这张用了多年的藤椅载去家具店修整，车子经过新的住宅区，两旁繁花锦簇的行道树，缤纷夺目的花儿正在自开自落，挂在树上的是一片瑰丽的姹紫嫣红，空中飞舞的亦是一片明亮的姹紫嫣红，再一看，落了一地的竟然也是绚艳的姹紫嫣红。

立马冲进脑海的是“红欲燃，绿堪染”、“红紫斗芳菲”、“灼灼百朵红”、“泛紫艳”、“生红光”、“千朵万朵压枝低”、“春意闹”还没闹完，另有诗句跟着飞舞的落花过来，“任满头红雨落花飞”、“且看欲尽花经眼”、“一片飞花减却春”、“落花不是无情物”、“花落花开自有时”。既是花的诱惑，也是诗的诱惑，忍不住停下车，把藤椅搬到花树下，坐在落满一地鲜花的椅子上，细数落花，却是怎么数也数不完，空中不停不停飘荡的万紫千红，千朵万朵，洒在身上软嫩芳香的花，让人来不及伤春悲秋。

后来有人告诉我，风铃木又叫大马樱花。

这是第一次和大马樱花相遇，丛丛簇簇的花怒放盛开，灿烂明艳，斑斓妩媚，花瓣温柔，姿态可人，在树下看花的人，一颗心即时柔软安宁。

花开同时遇花落，这个画面杜甫一定了解，他在《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说“繁枝容易纷纷落，嫩蕊商量细细开”，花落花还会开，人生永远充满希望。

浴在花雨中的藤椅，让我好好享受了一场美好的诗词与花见。待疫情结束，搬家时候，这把见过落花的藤椅是不是还要带着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