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期）
鍾逸
坐在車上駛往”若雅購物中心”途中, 經過大部份由華裔經營的商業區時, 我懷疑自己的眼睛– 這不是天子腳下的京畿重地耶嘉達:沒有街燈, 店屋卻火光沖天, 路中心堆積的商品也燒得煙火翻騰, 虎虎有聲. 街上只看到十來個武裝人員在戒備, 沒看到半個平民.
「 耶嘉達戒嚴了麼?」我問一直沉默的爪哇族司機伯哈辛.
「 還沒有, 但是不戒嚴也不行了, 剛才這裡好像地獄,又燒又搶, 聽說, 許多阿妹被拉下車, 剝光衣服, 叫她們跳舞, 有的還被拉到五加基…強姦」伯哈辛好像還有許多話要說.
「 示威變成暴動了麼?」我的心突然變成翹翹板, 不平衡了, 剛才採訪大學生示威時, 我覺得自己站在群眾一邊, 譴責治安人員草菅人命, 開槍射殺手無寸鐵的民主鬥士, 國家未來棟樑. 如今群眾發動暴亂, 對象卻是與示威目標風馬牛不相及的我的同族.
「 伯佐格羅等下要小心, 他們排華.」伯哈辛提醒我. 他雖然沒有明白講出來, 但言下之意是: 說什麼都假, 你到底是支那人.
「 伯哈辛, 你確定是排華行動麼?」我心有不甘地追問.
「 真的, 伯佐格羅, 他們喊的就是這種口號.」伯哈辛是老實人, 沒理由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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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雅購物中心”已面目全非, 慘不忍睹.
停車場已擺著數十具燒焦的屍體, 有BBQ燒烤會的氣味.
我那兩位同事走過來, 臉色蒼白, 大概嘔傷了內臟.
「伯佐格羅, 裡面還很多, 大約有三四百具, 有一具像你這麼胖, 他的大肚腩燒爆了, 油流了一地, 害我滑了一交, 看, 我衣服都沾粘了死人汁, 呃, 我要…. 」我那劣徒話未說完, 就彎腰學公雞報曉了.
我憐憫地看他一眼, 搖搖頭, 邁步走向還在冒煙的劫後場景.
這時, 我才明白我那兩位同事為什麼會嘔得那麼慘. 那簡直是地獄慘象, 有些被燒成炭團, 有些半生半熟, 有些抱住物品一同化炭, 我一邊走, 一邊獵攝較特別的鏡頭, 那種難聞的氣味一直往鼻孔鑽, 難怪我那兩位新角同事不願陪我進來.
兩名警員帶領三四個仵工模樣的人來到我左近, 那兒有幾具被貨物陳列架壓著的屍體. 他們搬開已燒成焦炭的貨架, 我看到四五具還算完整的屍體, 有的還手拉手, 有的還緊擁著半焦的物品, 我在這兒拍了幾張, 受不了那可怕的氣味, 趕緊離開.
幹完活, 採訪主任堅持要伯哈辛送我回家, 大概怕我成為排華事件的受害者, 在自己的報紙亮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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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到巷口,看見一大堆人圍在我家門前, 伯哈辛叫起來: 「 伯佐格羅, 壞了!他們來攻你的家了…. 」我打了一個冷顫, 全身突然冰冷, 正想叫伯哈辛倒退逃命, 一眼看見人群中有熟悉的身影, 那是熱心鄉里的烏牛哥, 我吃了定心丸, 安慰伯哈辛說: 「不是, 他們都是鄰居… 」
走近人群, 就聽到阿光嫂那口爪哇腔很濃的聲音: 「這麼夜了還沒回來, 怕是凶多吉少了. 真可憐莎咪亞….. 」一聽到阿光嫂提莎咪亞的名字, 我的心痙攣一陣子, 手心冒汗. 天! 別是哈西娜出了事.他們是聽我的話到蘇第曼路去的啊! 剛才那兒槍聲大作, 亂成一團, 的確像蘇利雅說的打仗那樣, 莫非他們被慌亂的人潮挾帶到別的地區去而沒有公車搭回家, 或許迷了路, 或許被流彈流石所傷, 或許….
本想到莎咪亞屋裏安慰她幾句, 但又怕她把孩子迷路的事怪怨到我頭上, 說是我建議他們去蘇第曼路的, 別人也許還能理解, 但阿利的爸爸可沒這麼好講話啊. 萬一他動粗, 我豈非臉上無光?
躺在床上, 無法入眠, 經過多少大風大浪的我, 竟會為了三個還未回家的鄰家小孩牽腸掛肚, 以致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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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長家養的鬥雞唱了三遍, 我才有些矇矇矓矓, 突然, 屋外人聲嘈雜, 有人嚷: 「哈西娜回來了….咦, 蘇利雅和阿利呢? 」
我從床上跳起來, 紮好紗籠, 拖鞋也不趿, 就衝出門去.
哈西娜像失了魂, 雙目瞠視, 嘴唇顫動, 卻說不出話. 莎咪亞急得哭出聲: 「西娜, 西娜, 到底怎麼一回事…….妳弟弟他們呢? 西娜….回答媽媽…. 」
看著她那副失心瘋的樣子, 我想起中學時讀過的范進中舉人那一課:….老秀才范進考中了舉人, 高興得痰迷心竅, 成了失心瘋, 鄰里們請來范進最怕的人—他的岳父胡屠戶—給他一個大巴掌, 就這樣把他摑醒了….我鼓起勇氣, 排開圍堵的人, 本想伸手一摑, 但心念一轉, 萬一圍觀的人不明白, 萬一摑腫了哈西娜的臉, 我可要吃不了兜著走, 於是, 我用母親教的急救法子, 在小女孩兩脅胳肢窩處用力一捏. 這一招果然見效, 哈西娜”哇”的一聲哭出聲了. 熱心的阿光嫂立即沖了一杯薑茶, 趁熱灌進小女孩口裏.
一幅幅哀絕人寰的景象在莎咪亞捶胸頓足, 呼天搶地的哀號下, 從哽哽咽咽的哈西娜口中展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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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 昨天哈西娜和蘇利雅沒聽我的話到蘇第曼路去, 他們聽從了阿利, 去一個更熱鬧的地方, 這是阿利聽他叔叔在電話中跟別人談起的. 哈西娜相信她的糕能在那裡賣完.
他們三個真的走路去, 因為目的地並不太遠. 一路上, 三個小孩子說說笑笑, 阿利也幫那姊弟倆換手提籃子. 小弟跟姊姊訴苦: 「姊, 全班的學生只我一個沒有書包, 只用塑膠袋裝書, 好像上巴剎買菜一樣, 丟夠了臉. 姊…. 」
哈西娜明白弟弟的心意: 「好啦, 如果今天的糕都賣完了, 姊會跟媽說, 到瑪大哈麗買個書包給你, 那裡還在大減價, 四十巴先哩. 」
「姊, 如果糕能賣完, 有了錢, 不要單單買我的書包, 也買妳要的東西, 好不好? 姊, 妳最喜歡什麼? 」小蘇利雅捏捏姊姊提籃的手.
「我九歲了, 從來沒抱過洋娃娃. 媽沒錢買, 我又不敢玩阿香的, 怕弄髒, 阿香會生氣的. 我很想有一個, 讓它跟我一起睡, 聽我講故事. 但是, 媽不可能買給我的, 我都九歲了…. 」
「如果媽不買, 等我大一點, 我跟蘇來曼去擦鞋, 我賺錢, 買給妳. 」
